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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四十八章

“妈妈,我要去郑重其事地讲所有这些琐事,请你原谅我。”吕西安在九点钟离开他母亲的时候,这样对她说。

吕西安走进葛朗代公馆,好奇地注视着门房、庭院、楼梯,他马上就要在这里登台表演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很华丽,价值昂贵,而且都是崭新的。前厅有一架饰有金铆钉的蓝天鹅绒旧屏风,似乎对走过这里的人表示:“我们并不是昨天才阔起来的……”不过,葛朗代族人之一心中所想的是做屏风这项投机买卖,倒不是要对前厅的过客说些什么话。

吕西安见到葛朗代夫人,她正在一间很漂亮的圆形小厅和七八位客人晤谈,这个时候她通常在这里接待客人 [1]。拜访葛朗代夫人,这个时候来,未免早了一点。这吕西安是知道的,他本来就想照一个情人那样行事。葛朗代夫人这时正在观赏研究蒂内拉尼 [2]一座克莱奥帕特拉 [3]半身雕像,这是国王驻罗马大使刚刚给她送来的。室内四周各个角度一根接着一根点满了蜡烛。埃及女王克莱奥帕特拉的表情,纯朴而又高贵。所有的人都发表了评论,对这座雕像赞叹不已。

勒万对自己说:“她居然把这些人平凡的模样都照得很有光彩,所有这些头发灰白的粗俗面孔似乎都在说:噢!我的薪俸收入很不错呀!”

一位很讨人喜欢的中间派议员,和葛朗代家的关系很密切,建议去打一盘台球。吕西安熟悉这种粗里粗气的声调,这种声调在议会里专门为提出高尚的建议而大叫大嚷,往往引起哄堂大笑。

葛朗代夫人急忙去打铃,叫人赶快到台球房去点起灯来。这一切都让吕西安感到新鲜。

“不论什么事都做到胸有成竹,虽然不免有点可笑,终究还是好的。”他心里想,“她的身段可真迷人,玩台球可以有许多机会做出最优美的姿态来。奇怪的是圣日耳曼区宗教上的规矩,竟然不准玩这种球戏!”

打台球的时候,吕西安打开了话匣子,几乎没有停过。他的谈吐很平常,甚至有点噜苏,不过很成功,与此相应,他越来越高兴,因此他奉命向葛朗代夫人献殷勤所引起的那种不知所措而惶惑不安的情绪也就在无形中消失了。

他开头讲话实在过于平淡无奇;他就掉过头来把自己讲过的事又嘲弄一番,他讲的也不外是商店后堂里的俏皮话,一般书籍上的掌故和报纸上的新闻,等等,等等。

他想:“她居然也能讲些笑话,不过仅限于某种耍小聪明的玩意儿。这里喜欢谈的应该是些比较不常见的掌故,例如拉辛 [4]与维吉尔 [5]细腻感情描写的比较,关于莎士比亚戏剧取材于意大利故事这类奥妙的问题,谈的一些看法听来沉闷烦琐;在这里谈话遣词造句不能太生动,不能讲得太快,否则人家还没有听出所以然来就过去了;着眼点似乎也不应雷同,对一个正在谈恋爱的人来说尤其如此。”他毫不掩饰地欣赏着葛朗代夫人摆出的各种动人的姿态。

“伟大的上帝啊!如果德·夏斯特莱夫人出其不意地看到我这种眼神,她会怎么说呀!”吕西安想。

为了在这里得到幸福,必须把她抛在脑后。

勒万又对自己说。这种致命的想法他确实应当丢开,不过,这个想法他并没有马上就丢开,为的是别让眼神显得过于激动。

葛朗代夫人也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当然不是含情脉脉,而是十分惊奇;德·泰米纳夫人几天前和她讲吕西安对她发生强烈爱情的话一下又让她清楚地记起来了。德·泰米纳夫人讲的事引起她的一些想法,竟是那么可笑,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确实仪表堂堂,人才出众。”她心里这样想。

在打台球的时候,吕西安幸运地打六号球。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青年,显然是女主人默不作声的崇拜者,打五号球,葛朗代夫人自己打四号球。勒万设法先把五号球杀掉,成功了,接下去打葛朗代夫人,而且想击败她,若要打成,那实在得具备相当本领 [6]。他总是试图打那最难打的球,不幸,葛朗代夫人的球总是打不着,而她的球又总是出现在最有利的位置上。葛朗代夫人玩得非常开心。

吕西安想:“赌一盘赢二十法郎也能使生得这么美的女主人动感情吗?这一盘快结束了,看我猜得是不是有把握?”

吕西安输了;轮到七号球打葛朗代夫人。打七号球的是一位正在休假的省长,这个吹牛家和野心家,连打球也野心勃勃。这个自负的家伙趣味恶俗地夸口说他要打什么什么球,威胁葛朗代夫人,要打掉她的球,或者把她的球给打到最不利的位置上去。

葛朗代夫人看勒万败下阵去后,她的运气竟这么坏,不禁生气了,拿牙齿紧紧咬住她那鲜嫩的嘴唇。

“啊!她生气时原来是这样的!”吕西安暗中想道。

冷酷无情的省长狠狠地连击三球之后,葛朗代夫人显出满脸懊恼的神情,只顾拿眼睛瞅着吕西安,吕西安这时也大胆地露出充满欲念的表情回看她,看她在赌输的痛苦处境中挣扎时表现出来的种种娇姿媚态 [7]。吕西安虽然败下阵去,但仍然围着球台忙个不停,怀着焦急的心情注视着葛朗代夫人打球 [8]。只剩下吹牛家省长一个人和葛朗代夫人在台上对打,他企图打赢她;她无理取闹地和省长吵个不休,吕西安甚至故意闹着玩儿似的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站在她这边帮她的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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