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弥撒在五世纪才出现,那时弥撒仪式不过是一种集会,在这种集会上,人们分食面包,用以纪念耶稣基督。这好像那些有正派思想的人士举行茶会一样。这中间并不具有人们今天所说的那种严肃的观念,完全是一种普普通通的活动,更没有人们说得天花乱坠的奇迹,那种奇迹说什么面包和葡萄酒变成救世主的身躯血肉。我们可以看到早期基督徒这种茶会如何逐渐发展而具备了重大含义,后来就形成这种所谓弥撒。”
“但是,伟大的上帝啊!你这是从什么地方看到的呀,先生?”葛朗代夫人惊慌失措地问,“看来,大概在你们德国学者的著作中是这样写的吧,他们一向对崇高而神秘的观念抱有善意,因此所有思想健全的人对他们都十分器重。他们当中大概有些人误入歧途,十分不幸,他们的言论,我的同胞都不大了解,所以他们没有受到批驳。”
“不然,不然,夫人。法国人是很有学问的。”这位年轻的德国理论家回答说,显然,他很想把讨论延长下去,所以他说起话来在方式上礼节周到,十分注意,“不过,夫人,法国文学是多么优美,法国的文化宝藏又是多么丰富,法国人实在太富有了,正像富人太富有,对所有的财富也就不知珍惜。关于弥撒真正的历史,我是在马比雍神父 [16]的著作中读到的,在你们光辉夺目的首都,前不久,就曾以他的姓氏命名一条大街。确切地说,那并不是在马比雍著作正文中看到的——这位不幸的修士在他的著作中还不敢那样写,而是在有关的注释中发现的。夫人,你们的弥撒不过是过去的一种发现;正像你们的巴黎在五世纪还不存在一样。”
这么一说,葛朗代夫人只能吞吞吐吐用一些含糊的词句回答了,针对这一点,我们这个德国人,用手把他的眼镜往上推了一推,又引用许多史实做了说明,在场的人可以做证,他还引证了许多原文。这个怪物的记忆力确实惊人。
葛朗代夫人感到十分不快。
她暗自说:“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偏又这么全神贯注,就是让德·斯达尔夫人来,也够她受的!我看至少有三十人在听我们谈话,伟大的上帝啊!我一句话也答不出,就是发脾气也来不及,只好这样了。”
四周这些听客先是嘲笑那个德国人怪里怪气的样子,后来因为他那种外国人的怪模样,还有他用手推眼镜的那种新奇方式,又对他赞赏起来了。葛朗代夫人计算着四周听客究竟有多少人,不意眼珠一转就和吕西安的目光遇到一起。她在惶恐中几乎向他讨救兵。她立刻发现那个年轻德国人对她这非常蛊惑人的眼色居然毫无反应,根本无动于衷,只顾自己得意扬扬慢吞吞讲话,眼睛连看也不看她。
吕西安从她那祈求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呼唤他奋起应战;他就挤到围着的一圈人的前面去,走到那位德国青年理论家的面前。他说:
“不过,先生……” [17]
他发现这个德国人对法国式的玩笑和讽刺一点也不害怕。而吕西安的希望又全都寄托在这种手段上,再加上这个问题从何谈起他心中无数,马比雍原文怎么写的他也一无所知,因此只得败下阵来。
吕西安在午夜一点钟离去。在这里,人们是想尽力讨他欢心的。不过这时他偏已感到索然无味。这个德国人的许多观点,文学上的掌故,学术上的讨论,彬彬有礼而令人惊叹的谈吐,都让他觉得讨厌。只有在回忆中和德·夏斯特莱夫人一起静坐亲切地谈一个小时才是无上的幸福。这些人中的佼佼者,这天晚上他算是见到了,他不能不怀疑:在这个世界上,像德·夏斯特莱夫人这样的人是不是还有存在的可能。又回想起这么可爱的形象,他感到幸福极了,这形象有一种新的美,这在他对这段爱情的记忆中也许是前所未有的。
他刚才所见到的那些文人、学士、议员,勒万夫人所谓坏透了的客厅他们是不肯去的,因为在那里他们往往会遭到嘲弄。在勒万夫人的客厅里,不问是谁,不论对谁,都可以嘲笑,对于毫无才智的蠢材和伪君子来说,那真是活该倒霉了。就是有公爵头衔、贵族院议员头衔、国民自卫军上校头衔的人物,如葛朗代先生,在这里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受到最使人高兴的冷嘲热讽。
勒万先生有几次在他的客厅里说过这样的话:
“我用不着去讨好那些人,不论是统治别人的人还是被别人统治的人,我都只跟他们的钱包打交道,他们的利害和我的利害是否一致,这要由我每天上午在我的办公室里向他们证实。在办公室之外,我只关心一件事情:我要拿一些傻瓜取笑来给我消愁解闷,不管他坐在国王的宝座上,还是趴在粪土堆上。所以,我的朋友,如果你办得到,那就请你也来嘲笑我吧。”
第二天整个上午,吕西安埋头工作,研究一个名叫冈丹先生的人写来的一份关于阿尔及尔事件 [18]的密告材料。国王责成德·韦兹伯爵先生提出有根据的建议来,因本案涉及陆军部,所以德·韦兹伯爵颇为沾沾自喜。他已经熬了一个通宵,是后来才把吕西安叫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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