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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十六章

这里德·塞尔庇埃尔夫人还在高声发表她那君主政体拥护者的批判性意见,那边德·夏斯特莱夫人正朝着她们这一群人款款走来。尖锐的批判突然停止,换成一番平淡无味、没话找话式的阿谀奉承,这也可以说是外省人的处世之道。吕西安发现德·塞尔庇埃尔夫人竟然这么可笑,觉得很高兴。一刻钟之前,他抱着一片好心在笑;现在这恶劣的女人在他心目中一下变得有如山中挡在一条极坏的路上的一块顽石。德·夏斯特莱夫人不得不回答这些好言好语,回报这些周到的礼貌,吕西安这时站在一旁从容地审视着她。德·夏斯特莱夫人的脸色有一种无法模仿的鲜丽光艳,好像表明她的灵魂处于极高的境界,外省一次舞会上任何追求虚荣的无聊琐事和微不足道的嫉妒都不能使它受到惊扰。吕西安心中浮现出来的全部奇想都得归功于她这种表情。他沉浸在赞叹的情绪中。这时,这苍白而美丽的女人转过两眼来看着他;他简直难以承受它们的光彩;那一对眼睛在动的时候竟是那么美,又那么纯真!吕西安不知不觉只顾站在那里不动,离德·夏斯特莱夫人只有三步远,就在她突然看到他的那个地方。

对时髦人物的任何入迷和保证,在他身上一下全不见了;至于讨好公众,也不再去想它了,他之所以总是想到公众这可怕的怪物就因为他害怕公众的反应。对他不停地讲到托玛·德·毕桑先生的名字的不就是这在场的公众吗?现在是关键时刻,吕西安应该立刻采取行动,以支持他的勇气,但是,他只是一味地思考,在这里搞这种哲学推理。

就在他眼皮底下,德·夏斯特莱夫人答应和德·昂丹先生跳一次对舞,一刻钟之前吕西安本来也准备请她跳的。他眼睁睁看着德·夏斯特莱夫人被抢走,心里想:“到现在为止,我遇到漂亮女人时可笑的装腔作势一直是我用来抵抗她们的诱惑的盾牌。德·夏斯特莱夫人当她不得不说话、不得不动一动的时候,她的冷若冰霜一下就变成这样一种美,这种美我甚至从来还不曾想到过。”

这里必须指出,吕西安在进行上面这些很值得赞美的分析的时候,他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像一段木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痴痴呆呆活像一个傻瓜。

德·夏斯特莱夫人的手也很好看。吕西安不敢看她的眼睛,所以我们的英雄的眼睛就死盯着她的手看。他这种羞怯,德·夏斯特莱夫人早已注意到了,何况人家在她家里天天都在讲他吕西安。我们这位少尉这时起了一个残酷的念头,心里暗自高兴:不去跳舞也罢,那就让我用敌对的眼光仔细观察观察,找找她身上有什么可笑的地方没有。这样一来,他自己穿的那身军装,还有他那闪光的帽徽,都让他对他自己产生反感,舞会里凡不属于上流社会最高雅的一切都使他厌恨到了极点。极端保王主义,愈是缺乏才智,就愈是狂暴激烈。对吕西安来说,这一条意见怕是陈旧而过时了。

这些谨慎的考虑,很快都被抛到脑后去了,他急切地想猜透德·夏斯特莱夫人究竟有怎样的性格,这使他感到极大的乐趣。

这时,爱情的对立面突然又在他心中说话了:“对于一个热爱责任、热爱祖国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可耻啊!他怀有真诚的献身精神,他是能够说这个话的!但他现在所看到的却只是外省一个正统派王党的小女人的美貌,这女人卑鄙地为她家族的私利而放弃了法兰西的利益。照这样下去,毫无疑问我就要把二十万贵族或……的幸福置于三千万法国人民的幸福之上。我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二十万特权阶级有最豪华的沙龙,可以为我提供精致幽雅的享乐,在其他地方这是找不到的;总之,那是我个人幸福所需要的沙龙。路易-菲力浦最坏的宠臣也完全是这么想的。”这一刹那的时间,确实是冷酷而残忍的。可是,面对这可怕的幻象,吕西安还在竭力挣扎、抗拒,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带着笑容。这时,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正在跳舞的德·夏斯特莱夫人相距不远。在他心中,支持他的爱情的一方面催促他赶快去请德·夏斯特莱夫人跳舞。她注视着他;可是这一次吕西安对这目光的含义又无法判断了;因此他好像浑身都着了火似的,立刻燃烧起来了。德·夏斯特莱夫人这样看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含义,无非是怀着好奇的喜悦心情就近细细看一看这个年轻人,这个充满了极为强烈的激情的青年,而且每天都处在矛盾之中,人们讲他已经讲得够多了,他又常常在她的窗口下来来去去。她每次都能看到这位青年军官那匹漂亮的马恰好又变得非常容易受惊。很清楚,马的主人是想要人家知道他骑马走过抽水机路就是为了她,她也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她觉得那并没有什么失礼不妥的地方。在塞尔庇埃尔夫人府上的晚宴上,坐在她身边,他确实表现得精神枯竭,缺乏风趣,举动笨拙。在采邑湖上划船他倒十分勇敢,不过这种冷静的勇气却是五十岁的男人才会有的。

因为想到所有这些事,所以德·夏斯特莱夫人在和他跳舞的时候,就不去看他,始终保持一种恰如其分的严肃态度,同时却又非常关心他。没有多久她就发现他很胆怯,甚至到了笨拙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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