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尊心在作怪,”她想,“他一定又想到骑兵团来到的那天,我看见他失足落马。”德·夏斯特莱夫人一眼就看出,吕西安的胆怯就是因为她。处在所有这些信心十足、跳舞跳得分寸不差的外省人之中,这个青年的这种缺乏自信,倒显得十分动人。这个青年军官至少骑在马上是丝毫也不胆怯的;他骑在马上是那么勇猛大胆,天天都把她吓得心惊胆战,勇猛大胆偏又总是运气不好,想到这里她几乎都要笑出来了。
吕西安有意不说话,这叫他很难受;最后,他使出猛劲,冒险向德·夏斯特莱夫人讲了一句什么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表达得又不好,表达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意思,平时不训练自己的记忆力,活该受到惩罚。
德·夏斯特莱夫人在这样的交际场合为避开几个青年的邀请,讲几句什么话最漂亮最得体,那是她早已熟谙在心的;所以过了一会儿,她又和吕西安一起跳对舞了,至于那是通过女人惯用的哪一种手法,待我们不想猜测的时候再去猜测吧。这一场对舞结束后,她断定他精神上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于是这事也就放下来再也不去想他了。“他也许和别人一样不过是一个爱骑马的人;但他骑在马上显得更优美,表情也多。”在她看来,他已经不是那个经常在她窗下走过的活跃、敏捷、无忧无虑而又睥睨一切的青年了。德·夏斯特莱夫人这个新发现让她感到不快,她觉得南锡更加讨厌了。德·夏斯特莱夫人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几乎对他有点卖弄风情似的。因为,她看到他从她窗下走过已经有那么多回,虽然正式介绍不过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好像他让她感到他们已经是老相识了。
正在和他说话的这个美人,她的表情真是冷若冰霜,吕西安只敢偶尔看上一眼。吕西安当然不怀疑人家对他的这番好意。他在跳舞的时候,动作过多,样子很难看。
“这个漂亮的巴黎人肯定只懂得骑马;一迈出步子,价值就减去一半;果真跳起舞来,那就一文不值了。缺乏才智,实在叫人惋惜。他的模样说明他多么精明聪慧,多么真挚自然!也许是个没有头脑而又真挚自然的人。”她好像得到解脱似的又能自由呼吸了。她不是贪心的人;但是,她爱她的自由,她早就感到有点害怕了。
如何才能取悦吕西安,她已成竹在胸;只是善于骑马这一项长处她并不在意。她心里想:“这位十分英俊的青年无非想做一个迷上了我的美貌的男人,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不由得想到她周围其他一些人,同时她又试着和他讲了一些有趣的事。在这样的场合,德·昂丹先生有几次倒是很成功的。德·夏斯特莱夫人待他也很公平,可是她心里很不耐烦,因为吕西安不仅没有话对她说,而且对德·昂丹先生说的话也只是一味地笑。最使人不快的是他总那么睁大眼睛盯着她,表情也有点过分,而且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我们这位可怜的英雄,心理负担太重,既为爱情而懊悔,又要搜索枯肠找话讲,可以拿出来讲的话又偏偏找不到,害得自己的眼睛也无暇顾及,不免有失检点。他自从离开巴黎以来,见到的总是精神上的偏狭、枯竭,总是许许多多使他不快的事。为措辞慎重起见,我可以这样说:欲念的平庸浅薄,意愿的荒唐可笑,尤其是外省人笨手笨脚的虚伪,竟把这个看惯巴黎风雅的邪恶的人给弄得什么都厌恶起来了。
这种讽刺性的不幸的局面已经持续有一个小时,吕西安全然不顾,他是有眼也熟视无睹、有心也无法赞赏了。他对爱情的所谓懊悔也被迅速打开缺口,很快被摧毁了。一个青年所有的虚荣心都在提醒他:闷声不响,如醉如痴,只管这么僵在这里,再继续下去对他作为一个可爱的男子的声誉绝不会有什么好处;他是这样震惊,又这样激动,荣誉问题他根本没有勇气去考虑。
长久以来耳闻目睹的都是不堪入目的东西,现在情况恰恰相反,就在六步远的地方,他看见的是一个美貌非凡而令人倾倒的女人。不过,这样的美,在他此刻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魅力了。塞尔庇埃尔一家,殷勤多礼,可是让人感到不舒服,让人感到处处都是虚情假意,殷勤的背后就是谎言;德·毕洛朗夫人,说起话来拼命卖弄才情,炫耀机智。对比之下,德·夏斯特莱夫人却显得单纯,显得冷静;这单纯正由于她无意掩饰她那因高尚情操而形成的心灵而更加动人心魄,这冷静的态度,正和火焰一样,随时可以变成赤诚的善意,甚至炽烈的热情,只要你能把它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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