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昨天晚上来的话,德·夏斯特莱夫人早就下了决心:要请他以后每个星期只到她家来一次。直到现在她心里还是慌慌张张,十分不安,她怕的是昨晚差一点把那句话讲出口,德·欧甘古夫人几几乎听到,真是可怕极了。由于在德·欧甘古夫人家中度过的这个可怕的夜晚到这会儿依然令她心有余悸,又因为她感到自己不能向勒万隐瞒对他的想法,所以德·夏斯特莱夫人决定今后尽量少见面,下这个决心也并不难。但是主意刚刚打定,她又因此感到痛苦。勒万来到南锡之前,她一直感到烦闷,可是现在,同她一心思念的人又难得见面这种情况比起来,烦闷倒变得其甘如饴了。昨天她急急地等着他来;她真希望她能鼓起勇气来好好谈谈。但是勒万没有来,使她心乱如麻,思绪极乱。她本来是有勇气经受最艰难的考验的;在整整三个小时致命的等待中,她曾经不下二十次几乎要改变自己的决心。另一方面,名誉会遇到什么风险,这又是极为可怕的。
她想:“我的父亲,我的亲戚,都不会同意我嫁给勒万先生,他是敌党,一个蓝鬼 [1],又不是贵族。甚至想也不该去想;他就没有这样想。那我怎么办?我只是想他,别的什么都不想。我没有一个母亲照看我,我连一个可以去讨教的朋友也没有,我父亲强行把我和德·贡斯当丹夫人分开,不许我见她。在南锡,我能向谁稍稍倾诉我的心曲?我不能不严以律己。我只得十分小心、万分警觉我的处境的危险。” [2]
她反复思量这些道理,这时十点钟打过了;在南锡,十点钟以后,叫开人家的大门,登门拜访,是不允许的。
“完了,”德·夏斯特莱夫人对自己说,“他这时正在德·欧甘古夫人家里。既然他不来,”她叹息着说,“那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反反复复问自己是不是有勇气和他谈,让他经常来,那也没有必要了。我就暂缓一缓吧。也许他明天会来。我这方面不做出努力,又听其自然,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来了。”
勒万第二天来了。她昨天不也是对他两次三番地改变主意吗?有几次,她真想把她的为难之处告诉他,就像告诉一个最好的朋友那样,并且还要对他说:“你就决定吧。”——“如果像在西班牙那样,我在我家的底楼,他站在街上,半夜里我隔着窗口的铁栅栏和他相会,我就可以把这些危险的事情通通都告诉他。他会突然抓住我的手,那么单纯,那么真心,就像前天那样,对我说‘我的天使,你爱我’,我能保证吗?”
现在,他们二人像通常那样致意以后,突然这样面对面坐下来,两人都面色发白,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生,你昨天在德·欧甘古夫人家里?”
“没有,没有,”勒万说,他对自己慌里慌张感到很难为情,马上下定决心,镇定下来,听候命运做出最后决定,“我昨天在去达尔奈的大路上骑马,我有幸能到你家来的时刻的钟声正好在这当儿敲响了。但是我没有转回头来,只是催马发疯一样往前跑去,为的是使我没有可能来看你。我没有勇气;你平时对我那么严厉,我没有勇气,我不敢来。我好像从你嘴上已经听到你对我做出的决定。”
说到这里,他不讲了,然后,他又音调含糊不清地补充讲了他如何畏惧害怕:
“我上一次看到你,是在那张小小绿台面桌子边上 [3],我承认……我跟你说话时冒冒失失地讲了那么一句话,打那以后,我非常懊悔。我担心你要严厉惩罚我,因为你对我是不肯宽容的。”
“啊!先生,既然你已经懊悔,那句话我就原谅了。”德·夏斯特莱夫人试着用愉快的表情、不予计较的样子说,“不过,先生,我可有些事情要和你谈一谈,这在我是极其重要的。”
她的眼睛好像不能持久地保持愉快,又变得深沉严肃了。
勒万哆哆嗦嗦地直抖;他这人尽管很爱虚荣,可还不至于因为厌恶这种担惊受怕的状况就有勇气说没有德·夏斯特莱夫人他还可以独自活下去。要是不准他看到她,那他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德·夏斯特莱夫人态度严肃地对他说道:“先生,我的母亲早已过世,没有什么人可以给我提提中肯贤明的意见。就像这样,一个女人孤零零的,或者差不多是这样,孤单单生活在外省省城,所以,细微小事、一举一动都得小心谨慎才行。你总是到我这里来……”
“怎么?”勒万说,气也喘不出来了。
德·夏斯特莱夫人说话的口气一直到现在始终都是得体的,明智的,冷冷的,至少在勒万看来是如此。他说出“怎么”两个字那声调也许是最最不带唐璜气味的;勒万这个人,在这方面,他是最没有本领的,讲出这两个字完全出自自然的冲动,是自然而然的。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情况完全改观。因为这句话里面包含着那么大的痛苦,还包含严格服从的保证这样的意思在内,以致德·夏斯特莱夫人反而被解除了武装。她本是鼓足勇气准备同一个十分厉害的人物斗上一斗,万万没有料到她看到的却是一个极端软弱的人。所以情况一下全变了样。她原来担心她的决心不够大,现在不如说反而怕自己态度过于坚决,以至于肆意利用已经取得的胜利。弄得勒万那么不幸,她真是很可怜他。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