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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三十三章

但是,话总得往下说下去。她声音发哑,嘴唇发白,使劲抿着嘴,做出坚决果断的样子,对我们的英雄说明为什么他不能经常来,来的时间不能很长,比如说每隔两天见一次面。也就是说,要避免让人家产生一些无疑是毫无根据的想法,这里的人已经开始注意这种拜访,尤其是贝拉尔小姐,她是一个极为危险的证人。

德·夏斯特莱夫人勉强把这样的三五句话讲完。勒万听了这些话没有什么反对,也没有说什么,这么一来,德·夏斯特莱夫人的计划反而给推翻了。她见他那样子,觉得他太可怜、太不幸了,她简直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她自己也知道。她看到的只是他的真实面貌,他的本意真情。如果勒万爱得少些,再聪明些,也许他就不会这样;但是,在我们这个世纪,一个不好解释的事实是,这位二十三岁的少尉面对这项置他于死地的计划,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不妨设想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在听到死刑宣判时的那种情景。

德·夏斯特莱夫人对他此时的心境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她自己也几乎热泪盈眶,她觉得自己也为亲手造成的极端痛苦感到悲哀怜悯。

这时她又突然转念想道:“他一看到眼泪,那我就会陷进去拔不出来,不论付出多大代价,这次极危险的拜访还是快快收场为好。”

她说:“先生……照我刚才告诉你的愿望……时间已经很久了,我推想贝拉尔小姐一定在那里计算你和我在一起过了多少时间……时间缩短一点似乎更谨慎些。”

勒万站起来;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只能勉强说出:

“我没希望了,夫人……”

他推开图书室开在里面通向小楼梯的那扇门。他平时为了避开客厅,躲开贝拉尔小姐可怕的眼睛,经常都是从小楼梯上到图书室来的。

德·夏斯特莱夫人送他,好像这样多礼可以使他因她刚才向他提出的要求而受到的伤痛减轻一些。在小楼梯转弯的平台上,德·夏斯特莱夫人对勒万说:

“再见了,先生。后天见。”

勒万转过身来,面对着德·夏斯特莱夫人。他的右手扶着楼梯桃花心木扶手 [4];他显然站也站不稳了。德·夏斯特莱夫人觉得他真可怜,她真想和他握一握手,表示对他的友谊。勒万看见德·夏斯特莱夫人把手伸到他自己的手这里来,就一把拉住她的手,慢慢地送到嘴唇上。正在这时,他的脸和德·夏斯特莱夫人的脸离得很近;他一下放开她的手,把她拥在自己的臂弯中,嘴唇紧紧吻在她的面颊上。德·夏斯特莱夫人无力挣脱,就一动不动几乎倒在勒万的怀抱之中。他紧紧地出神 [5]般地抱着她,不停地吻她。最后,德·夏斯特莱夫人轻轻退出,但是她的眼睛满含着泪水,毫无遮掩地坦率地闪射着强烈的感情。等了半天她才说出话来:

“再见,先生……”

他像发狂一样,看着她,因此她又说:

“再见,我的朋友,明天见……放开我呀。”

他放开她后走下楼梯去,是的,他又转过身来,为了再看一看她。

勒万在无法说明的混乱中走下楼梯。接着,他幸福得像是喝醉了酒,原来他之所以耳不聪、目不明,就因为他太年轻、太傻。

此后两三个星期,可能是勒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但这样沉醉、这样软弱的时刻也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因为,你知道,即使今后还会感受到幸福,但是这样的时刻他是未必能够再找得到了。

他每天都去看德·夏斯特莱夫人;有时,他在她那里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气得贝拉尔小姐白白地大发脾气。德·夏斯特莱夫人感到自己不能再继续和他谈话的时候,她就请他和她下棋。有些时候,他胆怯地拉着她的手,有一天,他甚至企图抱吻她;她虽然泪流满面,可又不躲避,只是求他原谅,同时对自己的名声更是加意小心防护。因为是好意地请求,所以勒万也是听的。德·夏斯特莱夫人一再要求他不要直接讲他的爱情,反过来,她却常常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肩章上,还抚弄肩章上的银穗子。当她觉得她的计划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以放心了,她就感到和他在一起真是温柔亲密,充满着快乐,这真是这个可怜女人最美满的幸福。

他们两人把所有有关的事都真诚地谈过了,这种真诚在无关的第三者看来可能显得粗俗而且未免太天真。避开爱情不谈,这是一种牺牲,为了忘掉这样的牺牲,就得对一切都保持无限的坦率。在谈话中,他们往往会由于一个什么间接的字眼而羞得脸红;接下来,便是短暂的沉默无语。由于他说话时间拖得太长,德·夏斯特莱夫人只好提出下棋。

德·夏斯特莱夫人特别喜欢勒万什么都讲给她听,他把他在不同时期,从认识她的第一个月一直到现在……他对她怎么想的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她……我们的幸福的大敌之一,就是某种叫作谨慎的东西,但是推心置腹的知心话却可以驱散疑影。像这种所谓谨慎,居然暗示什么:

“他是一个极聪明的青年,又非常狡黠老练,他会和你玩手段的。”

不过,布沙尔讲的关于轻骑兵中校的事勒万就不敢对她说;因为他们之间任何事都不隐瞒、不作伪,所以有两次这个问题已经不期而然地触及,险些儿在他们之间造成麻烦。德·夏斯特莱夫人从他眼睛里已经看出他心里有什么事瞒着她。

“这可是我不能原谅的。”她态度坚决地对他说。

其实有一件事她自己也在隐瞒,她的父亲几乎要为这个问题跟她大闹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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