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勒万早已预料到的。德·韦兹伯爵很有礼貌地接待了他,就像平时一样,不过关于选举的事一句话也没问,对他这次出差也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待他的样子完全像昨天还见到过他一样。 [1]
“他这是把他最好的待人态度给拿出来了;自从当了部长,国王府邸的礼节风度他都亲眼看到了。”
勒万这样想问题是对头的,可是想过之后,紧跟着又陷入一种愚蠢的念头之中,这就是所谓对利益的重视,对一些琐碎细节的斤斤计较。他把这次出差途中有意义的观感归纳了一下,用三言两语说了一说;他感到需要掌握自己,事情显然进展得不顺利,不过要让事情变好也并不难——这一节,不要当着部长面讲出来。至于虚荣、面子,此时他毫不在意,他清楚德·韦兹先生对这种专靠叙述得头头是道而了然于心的事情是个什么样的审判官。勒万居然三番五次地试图纠正他没能给部长挣回一文钱这种所谓错误,这正是出于所谓对利益的重视——这是很蠢的,对有个阔老子的男人来说尤其不可原谅。幸而勒万还相当有教养,他非常担心自己对利益的重视会害得他出格,而部长的口气似乎要把他们两人间的关系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我同一位地位比我高得多的长官竟然大谈什么有益的事情,而他却只是和我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我多大的耻辱啊!”
勒万让这次谈话到此为止,随即抽身走开。他的办公室让小人戴巴克给占用了,在他外出期间,戴巴克代行他的职务。这个小人态度极为冷漠地把日常公事交代给他,而这个人在他出差前只是个趴在他脚下的角色。
勒万同科夫什么话也没说,科夫办公的地方就在隔壁,科夫感到自己回来所受到的接待大有文章。到五点半,勒万喊他出去一起吃晚饭。他们坐到饭馆的单间雅座后,勒万笑着问:
“怎么样?”
“好嘛!你为努力挽救一桩归于失败的事业而做的事儿都很好,很精彩,你做的不过是一桩辉煌的罪行而已。你躲得过雅各宾派 [2]或者查理十世派 [3]的指责,那算你幸运。人家在办公室里还要进一步给你加上某种罪名,越大得离奇越好。人人都在窥视部长怎么对待你,这一回你真是惨透了。”
“法兰西是很幸运的国家,”勒万欢快地说,“因为这些混账部长还不懂得利用年轻人的狂劲儿(就是人家叫作热情的那种狂劲儿)。一个军官在溃败中为了突袭一座控制了大路、杀伤力又极强的炮台,指挥龙骑兵下马徒步前进——我很想知道指挥这样一个军官的司令官怎么对待他?”
他们这样谈论了很久,后来勒万告诉科夫:他并不想娶部长的一个什么亲戚当老婆,所以他一无所求。
科夫很奇怪地问:“那么,在派你执行这次任务之前,部长为什么对你那么好?现在,他收到德·塞朗维尔先生写的几封信之后,为什么又不整一整你?”
“他怕我父亲的客厅。如果我没有一个全巴黎都害怕的很有才智的人做父亲的话,那我一定和你一样,被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共和派推入失意的深渊之中,就休想翻身了……不过,你说给我听听,你以为一个共和派的政府会不会和当前的政府同样荒谬?”
“可能不那么荒谬,但比它更残暴;大概像一头狂怒的狼。你想要证据?证据就在眼前。如果你明天当上权力大得无边的内政部长的话,那你对黎格堡先生和德·塞朗维尔先生所辖两省将采取一些什么措施呢?”
“我就任命麦罗贝尔先生为省长,把两省军队指挥权交给法里将军。”
“你别忘了这些措施引出的对抗,也不要忘记黎格堡和塞朗维尔两省呼唤良知和正义的一派人的热烈欢呼。麦罗贝尔先生也可能成为他那一省的土皇帝;如果他那一省竟敢对巴黎的行动有什么冒犯的话,又将如何?就以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来说吧,如果这个省敢于用批判的眼光来看一看我们格洛内勒路这四百三十个整天埋头抄写公文的装模作样的糊涂虫——其中也包括你我,那又将如何?如果各省都要求安插六名薪俸三万法郎、办公费一万法郎的人在内政部,那么,被指派专门与良知艰苦作战的至少三百五十名雇员又会怎么样呢?依此类推,国王又会怎么样呢?任何政府都是一种恶疾,不过是预防更大恶疾的一种恶疾……”
“戈提埃先生就曾经对我讲过这样的话,这是我认识的最贤明的人,是南锡的一个共和派。他怎么不在这里,跟我们讨论讨论?他这个人和你一样,也读过拉格朗热的《函数论》,当然比我强百倍了……”
这两位朋友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因为科夫知道怎样抵制勒万,又使勒万很喜欢他,出于感激的心情,他认为自己应该对勒万有所报答。科夫一直感到奇怪的是勒万很富有,却并不荒谬。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科夫问他:
“你是不是生在巴黎?”
“是呀,那还用说。”
“那么,令尊在那个时期就有了一所漂亮的宅邸了,你三岁就坐上马车出来逛逛了?”
“那还用问,”勒万笑着说,“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因为,我很奇怪,我发现你既不荒谬又不乏味;不过,也得看到,那在将来还是要来的。通过你这次使命取得的成功,你应该看到你现在所有的品质都是社会所不欢迎的。如果你只是在布卢瓦挨烂泥一顿砸那种情况,你回来时,部长一定会颁发给你十字勋章的。”
“见鬼去吧,我怎么也不想再接这样的任务!”勒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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