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和她搭上关系,那又要忍受多少次叫人厌烦的晚餐,还要从餐桌的另一头看她丈夫那副尊容,还要不断看到她的表弟,那个小坏蛋戴巴克!”
他的这些想法都在不到半秒钟之间一闪而过。
“我刚才把我的名字划去了,”勒万又说,“不过,既然你关心我的前途,我就把我拒绝接受奖金的真正原因告诉你。这个发奖名单说不定有一天公开发表出去。那时就会弄得满城风雨,我还年轻,不愿冒这样的风险。八千法郎在我不值一提。”
“噢!我的上帝,”德·韦兹夫人带着恐惧的声调说,“莫非你也和克拉帕尔先生一样?你认为共和国马上又要卷土重来了?”
德·韦兹夫人满脸都是惊恐和疑虑。勒万在这张脸上看到的却是心灵的枯寂空虚。
勒万想:“恐惧心理使她把关切和友情的意念都丢得一干二净。在这个世纪,特权这个东西售价可真昂贵啊,戈提埃对一个自称为君主的人动了怜悯之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戈提埃说,这样的看法他只对很少人谈过,也许有人以为里面含有最俗的嫉妒心。他还说过这样的话:一八一四年,君主或公爵的头衔就从一个比这个世纪的年龄还要小的青年身上夺去一部分狂热劲头。一个贫穷的青年因自己的姓氏而惶惶不安,可又必须相信自己比别人更幸运。这个可怜的小女人,你要是叫她勒鲁夫人,她一定会觉得更幸福……这种怕担风险、怕遭到危难的想法,在德·夏斯特莱夫人身上,情况正好相反,风险和危难反而会从她身上激发起迷人的勇敢精神……有一天晚上,我对她讲了这样的话,我说‘我要和你斗’,看她那目光,看她那眼色!……可我,在巴黎做什么?为什么不立刻飞到南锡去?我要在她面前跪下来,请她宽恕,仅仅因为她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我,我就发了脾气。让一个年轻人认错多难,但愿还能爱下去。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从来没有说过把我们的生命公开地结合在一起。”
“你生气了吗?”德·韦兹夫人用胆怯的声调说。
她的话唤醒了勒万。
他心里想:“她又不害怕了。噢!我的上帝,我恐怕至少有一分钟没有说话了!”
他问:“我这么胡思乱想,是不是很久了?”
“至少有三分钟,”德·韦兹夫人极其和蔼可亲地说;不过在她有意表示友好亲切的神色中,甚至也含有一个很有权势的部长的夫人一点责备的意味,这样的心不在焉是她未曾经历过的,何况还是面对面坐在一起。
“这是因为,在你的面前,夫人,我恰恰产生一种自我责备的感情。”
勒万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后,就再也没话好对德·韦兹夫人说了。他又补充了几句一般应酬的话,随她满脸绯红,便只管一走了事,躲进自己的办公室不出来了。
他想:“我简直把生活给抛在脑后了。野心驱使我干这种蠢事,让我把世界上唯一对我是真实的东西撇在一边不问。为了野心,心也抛掉了,真荒唐,特别是不能做一个有野心的人……我再也不能这么荒唐下去了。我本想对我父亲表示感恩。够了,真够了……他们居然以为我由于没有升级,没有拿到十字勋章而生气!我在部里的那些敌人也许说我到南锡找共和派去了。使用电报,电报反过来与我作对……我干什么去碰这种魔鬼的东西?”勒万最后几乎笑着把话说了出来。
等下了决心要到南锡去旅行一次,勒万才感到自己是个男子汉。
“我父亲这几天就回来,要等他回来才行;这是义务,我得听听他对我在冈城的行为的意见才好,部里对这一点是大不以为然的。”
晚上,在葛朗代夫人家里,他决心让自己不显出懊恼不快的样子,这样竟使他神采奕奕。在那间椭圆形小客厅里,差不多有三十位客人,他成了谈话的中心人物,所有个别谈话都停了下来,大家听他谈了至少二十分钟。
他这样成功,使葛朗代夫人很兴奋。
“每天晚上都出现二三回今天这样的场面,我的沙龙很快就会成为巴黎头号沙龙。”
这时,人们站起来要去打台球,葛朗代夫人离开这些客人,来到勒万身边;那些人只顾在那里挑选台球杆,这里就只有她一人和勒万在一起了。
“这次到外省跑了一趟,晚上都怎么消遣?”
“我想念着巴黎的一位年轻女人,我对她怀有极大的热情。”
这是他第一次对葛朗代夫人说出这样一句话,这话说得恰到好处。这句话她玩味了至少五分钟,接下来才想到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野心于是强有力地发挥出力量来,她根本不想约束一下自己,便怒气冲冲地看着勒万。亲切温柔的词句在勒万此刻简直一文不值,因为他决定到南锡去,心里早已充满了温情。整整一个晚上,勒万对葛朗代夫人都极其温柔。 [5]
人们可以想象吕西安谈起他离家外出时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我就是要反对你,”他父亲兴致勃勃地叫道,“对你的部长,你一定要加倍地卖力,加倍地赔小心。你有勇气的话,让他老婆生个孩子出来。”
议会开幕两天前,吕西安在马路上突然被一个上年纪的男人抱住,他一下认不出他来,感到非常意外。这人原来是杜波列,上下穿着簇新的衣服。皮靴是新的,帽子是新的,衣冠楚楚,样样齐全。
“真是奇迹!”吕西安想道……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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