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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父亲要他做出毫不含糊、确定不移的回答,使他非分心不可,因此心中的痛苦只好暂时搁置一边,这倒成了吕西安回家后第一次得到的安慰。他从南锡回巴黎的旅途中,并没有想到他这是在逃避痛苦,他的体力活动代替了他的精神活动。回到巴黎以后,他既厌恨自己,又厌倦生活。和任何人谈话,都成了他难以忍受的苦刑,连他和母亲长谈一个小时,都是勉为其难地强制自己坚持下来的。

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不是沉浸在阴暗的胡思乱想、无边无际的痛苦的海洋之中,就是自言自语,思索着这样一些问题:

“我真是一个大傻瓜,真是一个疯子!我居然那么重视那不值得去重视的东西:一个女人的心;我满怀爱情,要想得到爱情,可是并没有得到。要么活下去,要么死掉,不然就让我彻底地换个人。”

有时,一种可笑的柔情又占了上风:

“也许我能得到她,”他想,可是他没有这种狠劲儿承认,“她是爱我的,而我却……

“因为有几天她确实爱我……如果不是变得狠心的话,她一定会对我说:‘是呀,是的,我爱你!’不过,还得加上一句:‘我现在的处境……’因为她还得顾及名誉,这我是可以肯定的……她不理解我;这样的告白也并没有破坏我对她的那种奇怪的感情。我总是怕羞,我总是受着那种感情的支配。

“她也曾经是软弱的,难道我就完美无缺?只是,我为什么要受骗?”他带着苦涩的笑意这样问自己,“为什么要用一种理智的语言来说话?从她身上发现触目的缺点的时候,我会怎么说呢?尽管那是不名誉的丑行,尽管我会被残酷地打倒在地,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爱她。今后,生活对我将会怎么样?不过是长期的苦刑吧。哪里有欢乐?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仅仅是这么一个地方,又到哪里去找?”

这段伤心事又勾起其他千千万万种情绪。他把生活中的种种际遇一一玩味,出门旅行呀,居住在巴黎呀,穷奢极欲地玩乐呀,权力呀,不论什么,都使他感到无法克制的厌恶。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也使他觉得是所有人当中最可厌的一个人。

处在这样的麻木状态下,唯一能使他的情绪活跃起来的,就是把南锡发生的种种事件再回忆一番。连在地图上看到这个小小城市的名称,也会使他感到震动;这个城市的名字在报纸上似乎总是逃不脱他的目光;所有从吕内维尔调出的兵团似乎都要经过南锡,报上总有报道。说来说去,南锡这个地方总是叫他想到这些事:

“她没能下决心对我说:‘我有一个不能告诉你的绝大的秘密……否则,我就只爱你一个人。’确实是这样,我发现她总是深陷在愁苦之中,这情况我看简直不同寻常,难以解释……是不是我还要跑到南锡去匍匐在她脚下?……她让我当了乌龟,难道还要我去请她原谅?”这是他心中的靡菲斯特 [1]在冷嘲热讽。

吕西安离开他父亲的书房后,这种思想逻辑似乎比过去更牢固地紧扣在他的心上了。

他怀着恐惧的心情想道:“明天上午之前,我是非下定决心不可的了,我必须树立自信心……在这个世界上,我真正看得上的有判断力的心到底有没有?”

他非常不幸;所有这些想法,都以下面这种疯狂的想法为依据:

“有什么必要做出第三种抉择?既然连博得德·夏斯特莱夫人的欢心都办不到 [2],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人要是有像我这样的灵魂,既软弱又不能得到满足,那么,他就无异于走进了死胡同。”

有趣的是勒万夫人所有的女友无不恭维她,赞扬她的儿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人人都说:“他如今长大了,成了一个聪明的男子,一定能够满足母亲的雄心。”

吕西安特别讨厌那些男人,他处处提防着不让他们猜到他的心思;他字斟句酌地用些老生常谈去应付他们。

当天晚上就必须做出决定性的答复,这使他感到痛苦。他单独一人到外面去吃饭,在家里吃饭,就非得谈话不可,还要做出殷勤可爱的样子,否则讽刺嘲笑就会像倾盆大雨似的压下来,一直如此,毫无例外。

吕西安吃过饭后,一个人在大街小巷漫步闲逛;他怕在大街上遇到熟人,因为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都有可能给他提示出一个答复来。他穿过×××路的时候,无意间走进一处光线非常暗的阅览室,他希望里面没什么人。有个仆人模样的人拿着一本书到管柜台的小姐面前去还书;他发现这位小姐装束秀雅动人,十分优美(吕西安刚从外省回来)。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来看;这是一位叫人厌烦的道德家写的书,就像沃佛纳尔格 [3]一样,他对每一类人都分别有所针砭,书名是《埃德加,或二十岁的巴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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