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盘惠斯特勒万觉得慢吞吞的总也打不完。惠斯特打完了,他又陪着坐在那里听人家讲今天上午城里一位本堂神父拒绝一个鞋匠葬入教堂墓地的故事。
这个令人作呕的故事勒万假装在听,其实心里早想到别处去了。这时代理主教提高喉咙叫道:
“如果要请一位法官的话,我就请勒万先生,尽管他在军界服务。”
勒万沉不住气了:
“我本来就在军界服务嘛,根本不必说什么‘尽管’呀,所以我很荣幸,请代理主教先生千万不要说出什么话来逼得我没有办法,只能说出令人不快的答话。”
“先生呀,这样一位人士是集四大身份于一身的:国有财产 [1]的获得者,已亡故的……什么的……持有者,市政当局证婚的已婚男子,死在床上就拒不另行缔结新的婚约的人。”
“先生,你忘了还有第五种身份:纳税者。这就是发给你也发给我的薪俸。”
他告辞走了。
这类话说得多了,就可能把吕西安享有的好名声给断送掉,这里所涉及的恰恰就是关于他的好名声的问题。
不过,这么一句话终究还是会把他给毁掉的,至少他在南锡所受到的尊重就可能被毁掉一半,如果他准备在这个城市里长住下去的话。
他在德·高麦西夫人家里还遇到了他的朋友杜波列博士。杜波列博士抓住他制服上的纽扣,不容分说,拉起就走,一直把他拖到阅兵场,在阅兵场上两个人就那么荡来荡去,杜波列博士一定要把自己关于法国王政复辟的主张从头讲到尾。讲到民法问题,他说一家之长死去以后,随着便是分家产,这样,土地就无止境地分下去;人口增加,但是增加出来的人口却很不幸,没有面包吃。他认为在法国应当恢复各大教团;各个教团应该占有广大的地产,那它们就会使耕种广大土地所必需的为数不多的农民生活幸福。
“请相信我,先生,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居民人口数量过多、受教育过多更糟糕更不幸的了……”
勒万控制着自己,控制得很好。
他回答说:“这是很值得欢迎的……要说的话很多……不过,谈这类高深的问题我可不大够资格……”
他也谈了一些不同意见,不过对于博士的那些重大原则他看上去似乎也是接受的。
他一面听他谈,一面心里想:“这个浑蛋,他嘴上讲的这些话自己果真相信吗?(他注意观察着这个额上刻有这么深的皱纹的大脑袋。)从这些话里面,一个下诺曼底诉讼代理人全部的刁钻狡诈和阴谋诡计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要相信这派虚言伪词,我可没有那种少不得的好心肠。这个人头脑灵活,说起话来又热情又笼络人,连最没有道理的推论、最没有根据的虚构他都能从里面榨出油水来,捞到好处,他是精于此道的——他这一套,是谁也不能否认的。表现形式尽管粗野得很,不过,作为一个有头脑的人,又老于世故,又看透这个时代,所以他非但不想纠正这种粗野恶俗的外表,反而把这种粗野恶俗演得极为充分;这就是他的本色,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力量;甚至可以说,他还要故意把这一套加以强调。这也是取得成功的一种手段。本地的乡绅地主虽然傲慢自负,但也用不着担心人家会把他同他们混为一谈。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说这种话:‘这个人和我多么不相同!’但是他仍然情愿接受博士的胡说八道。如果这些乡绅地主在一八三〇年取得胜利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让他当内阁部长,做他们的科尔比埃尔 [2]的。”
“……九点钟敲过了,”勒万突然对杜波列博士说,“再见吧,亲爱的博士,我不得不走了,你讲的这一篇意义崇高的大道理将来一定要带到议会上去,并且一定要让它风行一时啊。你真不愧是雄辩家,确实是这样,很有说服力,非常杰出,不过,我想我应该走了,我还要向德·欧甘古夫人献殷勤去呢。”
“这就是说:德·夏斯特莱夫人。啊!年轻人的脑袋瓜啊!你存心要骗我,是要骗我吗?”
杜波列博士每天在上床睡觉之前总要到五六处人家去走一走,了解了解情况,指导指导,帮助他们弄清一些最简单的事情,同时还要抚慰一下他们无往不在的虚荣心,对他们每一个人都至少每个礼拜一次讲一讲他们的先祖,当他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话题,或者在热情的鼓舞之下,那他就把几个大修道院的教理宣讲鼓吹一番。
他决定在通常家庭洗衣物的那一天去这一家,另一天再去另一家……他定的这个办法很好,因为他是有心机的人,很有眼光,对金钱极为看重,至于家庭中洗濯衣物以及诸如此类的琐事……他当然是一点也不热心的。
当博士大谈洗衣服被单的时候,勒万扬着头,脚步走得坚定有力,表现出一派甘心忍耐、真正勇敢的不屈不挠的气度。勒万对自己履行义务的方式感到满意。这时他已经走上德·欧甘古夫人公馆门前的台阶。德·欧甘古夫人的南锡朋友都亲切地叫她德·欧甘夫人。
勒万在德·欧甘古夫人家里遇到德·塞尔庇埃尔先生和德·瓦西尼伯爵。这里,人们正谈得起劲的仍然是那个永恒的政治问题:德·塞尔庇埃尔先生冗长地,不幸还举出种种例证,说明为什么大革命之前梅斯的郡国总监德·卡洛纳 [3]先生把事情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自此以后,德·卡洛纳先生就成了闻名于世的部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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