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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十二章

勒万站在原地,对自己大声叫道:“只因为没有社会地位,就得顽强地苦斗,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光彩的事吗!只因我的肩章不带穗子,这个恶魔就怎么也不肯饶过我。”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叫人灰心丧气了。但是整个拜访过程,尽管像前面所说,以短短一段对话收场,勒万仍然被弄得如醉如痴,巴蒂尔德(这是德·夏斯特莱夫人的另一个名字)神奇无比的白皙和她那双眼睛的惊人的美真使他心醉神迷。

“不管别人在半个小时内可以说出多少事来,她的眼睛总是那么炯炯有神,也不必问这双眼睛为什么缘故那么激动,所以谁也不能责备她态度冷若冰霜。再怎么小心翼翼也不顶用,我从她的眼睛深处总看见有样又神秘又深沉又激动的东西在闪光,就好像她在谛听另一种非同寻常的亲切谈话似的,比我们听到的更私密、更高雅。”

可怜的勒万,什么可笑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他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这时,在刚才我们看到的那种想法的鼓动下,他竟起了念头要给她写一封信。他拿起笔来就写,写了一封十分出色的信,亲自跑到南锡六里路之外、通往巴黎的大道上的达尔奈,把信送到邮局。后来他又寄出第二封信。这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一样,也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幸运的是在第三封信中偶然提到“怀疑”二字,我们说这是出于偶然,因为我们决不会怀疑他在故意玩弄诡计。这两个字在爱情的利害得失上是大可珍惜的,而且也正因为这两个字才使得德·夏斯特莱夫人内心斗争一直持续到此刻。这是事实:尽管在锥心刺骨的自责的包围之下,她还是以她整个灵魂的力量深深地爱着勒万 [1]。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毫无价值,每一天都只有几个钟点才有意义,这就是她每天晚上躲在客厅百叶窗旁偷看勒万的那几个小时;勒万尽管每天都到抽水机路来,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可是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举动竟取得这样的成功。

巴蒂尔德(夫人二字对这里所说的稚气未免嫌重)每天晚上都要躲在百叶窗后面用甘草纸卷成勒万手卷的那种雪茄烟似的小管子,衔在嘴唇中间吸气。抽水机路寂静无声,连白天都冷冷清清,一到晚上十一点钟,就格外静谧,这时,她特别喜欢——这当然谈不上有什么罪——听勒万从小纸簿上撕下一小片甘草纸,再把纸卷起来,卷成一根小雪茄。这种小纸簿是德·勃朗塞子爵先生光荣而幸运地供给德·夏斯特莱夫人的,人们已经知道,这种甘草纸是从巴塞罗那远道而来的。

在舞会后的那些日子里,她对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而有失检点,深自谴责,这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倒不如说是为了对勒万的尊重,在她,敬重勒万是先于一切的,所以她心甘情愿地不惮其烦,称病在家,深居简出。她采取这样一个聪明步骤之后,人们也就渐渐把舞会上发生的那个意外事件完全淡忘了,这一点她可是做到了。人们确实看到她一听人家提起勒万就满面绯红,但是,整整有两个月,她在自己家里一次也没有接待他,人们估计她在和勒万谈话之前就已有病在身,因为她后来坚持不下去,非回家不可,不过是这么一回事。这桩公案到此也就告一段落。自从那次在舞会上她几乎昏倒以后,她也曾和她认识的两三位夫人讲过这样的心里话:

“往常的健康,我是再也不会有了;就是那杯香槟,把我的健康断送了。”

最近一次相遇,又见到勒万,使她感到惶恐不安;他对她讲的那些话,更让她惊慌失措;由此她更要坚守她的誓愿:杜门不出,孤独自处。

德·夏斯特莱夫人处处谨慎小心,舞会上得病的事,精神方面的原因因此没有人产生过怀疑,但她内心深处却是痛苦万分。她丧失了自尊和自信,一八三〇年革命以来一直保持住的内心的平静也被打破了,全然不见了。精神状态如此,又不得不过起退隐生活来,这当然损害了她的健康。由于这种种情况,无疑再加上由此引起的烦恼,勒万这时写信过来,那意义就更显得重要了。

一个月以来,德·夏斯特莱夫人为了节操道德的问题颇费了一番苦心,做了不少事,至少她总感到违心逆意,怏怏不乐,那可是最直接的标志。责任心的严厉的呼声,还要求什么呢?干脆直说:勒万对她作为女人缺乏应有的自制究竟有什么想法?姑且不提怀疑这个可怕的字眼从勒万嘴中说出来可能意味着什么,他究竟从她的行为上发现什么问题,使他怀疑得这么厉害?她反复不停地拿这个问题问自己,这几天她索性回答说: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回事。

“可是他究竟怀疑我什么呢?想必性质很严重……你看,一转眼,他脸色就变了!……”她又涨红着脸说,“这变化对我又意味着提出了一个什么问题呢?”

这时,她又想起早已提出的那个问题,剧烈的悔恨情绪又翻腾而起,打乱了她的思绪,这样持续了很久。

“我真控制不住自己!……他脸色的变化总应该注意到呀!本来是同心相应、热情相向的,怀疑一起,半当中他就变了,那怀疑总该包含着十分重要的内容吧?”

在这幸运的时刻,正巧勒万的第三封信给送来了。前两封信已经给她带来很大的喜悦,不过她还不想回信。读了这第三封信,巴蒂尔德连忙跑去找文具匣,她把文具匣往桌子上一放,打开来,提起笔来就写回信,连斟酌一下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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