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沃萨伊公爵夫人三十出头了,不过,再过一周,人们也许会说……她生得一头金丝细发,是个热情奔放的女人。她有火一般的气质,在这种气质的支配下,她如醉如狂地沉湎于各种享乐之中,但对一个女人的责任她却始终抱有崇高的观念,尽管那种观念并非从理性思考而来,但她毕竟怀有那种带迷信色彩的观念,也就是说,这种观念的实质她并未深加考虑,只是对这种观念她倒常常容易心驰神往。
她自始就不许自己存心去寻找一个情人,可是有四次(或者还不止四次),她被某些精于此道的能手羁绊住了。
有人说她有好几个情人,这一点我也可以相信。她的心灵富于活力,而且摇曳动荡。尽管每一次都是她中了某个惯于搞女人的男人的精明手段的圈套,或者被某个真心爱上她的人的盲目热情所打动,但是,先动情起意的都不是她,她是从来不肯委身相从的。她对这种过失,深自悔恨,但要她冷静对待又办不到,她以为这是可以一笔勾销的,就让她对那已经成为她的主人的人的忠荩在暗中抵消那悔恨吧。她心中怀着这样的信念,以为自己仍然被那极为严格的责任所约束,但这时她的理智也不可能再蒙住她的两眼,让她不去看那个害得她把整个心都掏出来献上去的男人正在向另一个女人的心发起进攻。
在这个问题上,她的悔恨再真实也没有了,同时再可笑也没有了。所以两年来,她感到良心得到极大的慰藉,幸福之感有增无已,正因为对这一切深信不疑,她才足以做到独自生活,不需要情人。大多纯真多情的女人,自以为在思考问题,其实仍然在感觉,并没有思考,她们不仅虔心信仰上帝,而且往往还把这种可敬的信仰同她们开始爱上一个男子油然而生的可怕而难忍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她这时依然自以为对两三年前夺去她的心的那个人负有义务,还不能解脱。
当我们这个故事展开的时候,德·沃萨伊夫人正处在她一生中的一个关键时刻,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女人,人们再也不能把她骗到手了。那种自命不凡的人物,即那些专门勾引女人的大师,也许会觉得这类女人已是半老徐娘,在他们已谈不上什么胜利和光彩了,可是另一方面,在法国大使夫人(德·沃萨伊公爵夫人)左右又总是围着那么一些大人物,以致多情而富有新精神的人也只好望之却步了。
何况德·沃萨伊夫人在重大事务中还要全面指挥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的乐趣和荣誉全都寄托在使他尽可能在所处的地位上取得成功。
鲁瓦藏先生。从表面上看,他性格极其多变,往往一句话就足以使他感动得下泪。在另一些场合,他又每每冷嘲热讽,由于怕受到感动,反而变得冷酷无情,然后又自怨自艾、自轻自责,就像懦弱的人那样。为实现某些改革,(在理论上)就是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他身材高大,年纪已经四十开外;他的神情显得庄重,一点也不美,只是变化无常。他的两个眼睛把他极深微幽隐的情绪变化表露得一清二楚,这往往使他的骄傲心性感到沮丧。在对这种不幸担惊受怕的时候,他倒依然神采奕奕,很风趣,很吸引人,出语不凡,充满最出人意表的机智言谈,能把那些听他谈话的人都吸引住,只要客厅里有他在,就绝没有一个人会感到沉闷无聊而连打呵欠。在这种时刻,他招来的不是最强烈的怨恨,就是热烈的赞赏。“比他更聪明更出色的人再也不会有了。”赞赏他的人都这么称赞他。不过,他那机敏活跃的谈锋和出人意料的妙言隽语惊动了平庸的人们,使他们听了觉得可怕,因而给他招来不少怨恨。每当情绪不佳、兴致索然的时候,他就变得毫无精神,连记忆也没有了,或者说,他不屑于借助回忆来保持谈锋。这时,他的谈话变得慎重拘谨,可是他与之相应的面部表情却不那么拘谨小心。他的傲气由于让人猜到他的内心感情而灰心失望。一句打动人的话,在街上一家手工作坊里偶然听到的关于不幸和痛苦的真切的表白,都使他感动得流下泪来。然而,在这痛苦的表现中,只要可能有一丝夸饰或做作,不管动机如何,从鲁瓦藏的眼神和言辞中出来的就只有最尖刻的冷嘲热讽了。在他的谈话中,严肃的口气,矫饰的意味,甚至抱怨的词句,从来也没有。与他的利益直接相关的事,如某种真实的感情,或者如格朗热纳弗 [1]为祖国牺牲一切的那种英雄主义他都避而不谈,一向是这样。
他这个人,十六岁后,就置身于拿破仑的活动范围内,曾追随拿破仑到过莫斯科和其他地方。正当他追随这位伟大人物在各个战场上驰骋,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时,他的父亲忽然破了产,垮掉了。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倒台,他本人也一蹶不振,垮了下来,他四处旅行,好比哲学家那样生活过来。一八三〇年革命爆发时,鲁瓦藏作为公职人员已服务了二十年,又转到文职岗位上去,唯一的目的是将来能拿到一笔退休金,这笔退休金必须服务三十年后才能拿到手。
他来到罗马并不抱什么奢望,只盼着再过十年不太令人厌烦的岁月,然后回到巴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在一种略高于贫困线的状况下了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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