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的表兄,未来的道德与政治科学院院士埃尔奈·戴维鲁瓦目前不在巴黎,对吕西安来说实在是件幸事。道德学院的一位院士,此人也经常在家里设宴请客,只是酒肴不佳,他除了自己的一票之外,还掌握着三张选票,因为有病每每到维希 [2]矿泉疗养,因此戴维鲁瓦先生以照料病人为己任,陪同这位院士前往维希。他这种献出两三个月工夫的自我牺牲精神在道德学院里造成了极好的影响。
这个组织的首脑博诺先生说:“他是一个让人喜欢坐在他身旁的人物。”
勒万先生说:“埃尔奈这次陪伴病人的维希矿泉之行,使他提前四年进了学院。”
“我的父亲,您若有这样一个儿子该有多好?”吕西安说,几乎动了感情。
“Troppo aiuto a sant’Antonio [3],”勒万先生说,“我还是更爱你和你的道德。埃尔奈晋升我当然不会不舒服,他不久就要得到有三万法郎进项的职位,就像哲学家某某 [4]那样。不过我宁愿有个像德·塔列朗先生那样的儿子。”
在德·韦兹伯爵所领导的部门里,有一位戴巴克 [5]先生,他的社会地位同吕西安的社会地位有着某些关系。他有一份家业,德·韦兹先生称他为表弟,不过他家里不曾设客厅接待宾客借以发挥影响,也未能每周请一次客以取得声望,在社会上缺乏这种支持。他强烈感觉到这种欠缺,所以一心想靠拢吕西安。
戴巴克先生有布莱菲尔(《汤姆·琼斯》) [6]那样的性格,这在他那极其苍白而且有明显小麻点的面孔上,不幸过于一目了然。在这副面孔上,你就看不到别的表情,所能看到的只有硬装出来的彬彬有礼的样子和让人想到达尔杜夫 [7]那种天真善良的表情。他那煞白面孔上面浓黑的头发,非常引人注目。尽管有这个不利而且是大大不利的条件,但戴巴克先生一向非礼勿言,从不逾分,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所以他在巴黎各种客厅里很快取得了进展。他曾经做过专区区长,由于搞阴谋诡计过了头,让德·马蒂涅亚克先生给撤了下来。现在他是内政部里最精明强悍的属员之一。
吕西安像所有多愁善感的人一样,正处在灰心失望的心境下,不论什么事都漠然视之;交友他也不加选择,只是随遇而安;因此戴巴克先生跑来向他表示好感,和他交朋友了。
戴巴克向他大献殷勤,吕西安并没有注意。戴巴克见吕西安确有求知之心,而且办事认真,就以情报收集者自居,不仅为他收集内政部所属各部门的情况,而且还给他送来全巴黎各机关部门的情报消息。这是再好也没有了,各项工作做起来极为省力而又顺利。
反过来,戴巴克在勒万夫人为她儿子在内政部关系密切的职员每周举行一次的晚宴席上,也就成了常客。
勒万夫人的丈夫说:“你可把我们同一些奇怪人物掺和到一起来啦;其中有些下等暗探也说不定。”
“说不定也有些尚未被发现的很有才干的人物呢,贝朗瑞就曾经是个只拿一千八百法郎的小职员。不管怎么说,吕西安的言谈举止,见人就不自在,就发火儿,太招眼啦。这种愤世嫉俗的孤僻脾气是人家最不肯原谅的。”
“所以你想把他内政部同事的嘴都给封住。但是,至少,咱们星期二接待客人可不要叫他们来。”
勒万先生的用意在于叫他的儿子哪怕一刻钟孤独自处的工夫也不要有。他发现他这个可怜的孩子连每天晚上去歌剧院过那么一个小时也不想与人周旋。
有一次他在意大利剧院的休息室里遇到吕西安。
“我带你到葛朗代夫人的包厢去好吗?她今天晚上风头十足,成了剧院里最美的女人,这是没话可说的。不过我可不希望你糊里糊涂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我先带你去见杜维努瓦,他的包厢就在葛朗代夫人包厢的旁边。”
“父亲,今天晚上我只想和您谈谈,这我就很快活了。”
“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社交界有你这样一个人物。”
勒万先生曾经多次想把他介绍给大约二十家稳健派人士,这对内政部长专任秘书处的主脑本是十分适宜的。吕西安却往往找借口推托规避。他一味说:
“我还太蠢。还是让我在消遣中治一治我这个毛病吧;说不定我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蠢事来,连累我的姓氏,损害我的声誉……初进社会的时候,这可不是小事。”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然而处在失望情绪下的心灵总是软弱的,所以这天晚上他还是被拖进税务总署署长杜维努瓦先生的包厢,一个钟头过后,又去了葛朗代先生的公馆。葛朗代先生原是很有钱的制造商,一个激烈的稳健派。葛朗代公馆,吕西安觉得富丽堂皇,客厅十分漂亮,不过葛朗代先生其人却是个非常可笑而阴沉的人物。
吕西安想:“这分明是个基佐 [8],只是智力远远不及。他也渴望见到流血,这倒和我家父子俩的老谱如出一辙。”
在介绍吕西安认识葛朗代之后第二天的晚宴席上,葛朗代先生当着至少三十位客人的面高声表露出这样的心愿:反对派某先生一定会在一次大出风头的决斗中负伤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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