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朗代夫人的美貌是出了名的,可是仍然不能使吕西安忘掉她丈夫是那样叫人厌恶。葛朗代夫人年纪至多二十三四岁;论容貌简直不能想象还会有比她更端庄完美的了,这是一种无比细腻、无懈可击的美,人们也许会说她的面容简直是由象牙精雕而成。她唱歌唱得很好,曾是鲁比尼的门生。她的相貌过去让画家画成水彩画,那也是很出名的,她丈夫为博取她的欢心曾经偷了她一幅水彩画托人拿去卖掉,有人出价三百法郎买去了。
但是她对卓越的水彩画家的艺术成就并不感到满足,她是一个放纵而饶舌的女人。如果有什么人来到这里讲起关于幸福、宗教、文明、正统权力、婚姻等这类令人生畏的词句,看吧,一场谈话就要遭殃了。
吕西安听过一次这种乏味的高谈阔论,他想:“上帝饶恕我吧,我相信她故意在模仿德·斯达尔夫人。谈话之中不把她自鸣得意的词句硬塞进去她就誓不罢休。遣词用字正确无误,可是平庸到极点,虽然表达方式精巧高贵。我敢打赌,她从三法郎一本的小册子里收集了不少名言警句 [9]。”
吕西安尽管讨厌葛朗代夫人贵族式的美和模仿来的优雅风度,然而稳健派中这个可说是最可爱的客厅他还是每星期必来光顾两次,他忠于他的诺言。
有天晚上,吕西安直到半夜才回家,他回答他母亲的问话,告诉她说他刚才在葛朗代府上。
他的父亲问他:“为了让葛朗代夫人对你另眼相看,你做了些什么呀?”
“艺术家们把她画得那么迷人,我就模仿艺术家:也画了一幅水彩画。”
“你为了献殷勤,选的是什么主题呢?”勒万夫人问。
“一个骑在驴背上的西班牙苦修僧,罗迪尔把他送去吊死 [10]。”
“真可怕!你看你在这家人家养成什么脾气了!”勒万夫人叫道,“你的性格不是这样的。那对你只会有害而不会有益。我的儿子,狠心的人哪!”
“你的儿子,是个英雄:和葛朗代夫人看法不一样的人,认为这是残酷的刑罚,葛朗代夫人偏偏和他们相反,说是见到了英雄。一个年轻女子,如果她和你们也有些相似的话,那么,她也会把我看成是个坏人,比如说,某些部长的一个死党,一门心思想要当上省长,一门心思企图在法国再搞出几次‘特朗斯诺南路事件’ [11]。不过葛朗代夫人追求的目标是天才人物,狂热的爱情,辉煌的思想。在迷信风行的国家里,对于只有一般见识甚至十分平庸的见识的小妇人来说,把一个苦修僧吊死,还要请一位稳健派将军去执行,那也可以说是很了不起的了。我的水彩画嘛,实在是一幅米开朗琪罗 [12]的画。”
“这么说,你宁可要一个可悲的唐璜那样的性格了。”勒万夫人说,深深叹了一口气。
勒万先生哈哈大笑。
“哎呀!那就太好啦!吕西安是一个唐璜!我的天使,你真得狂热地爱他:你可就完完全全丧失理性了!请接受我的祝贺吧。因狂热的爱情而胡思乱想的人有福了!为爱情而丧失理智的人更是千倍地幸福啊,特别是在这么一个因软弱无能、思想平庸而失去理性的世纪!可怜的吕西安,在他所爱的女人面前,他将永远是一个受骗的人。我看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他的心了,他就是活到五十岁也还是要受骗上当……”
“总而言之,”勒万夫人幸福地微笑着,“你认为对于这个怪可怜的小葛朗代夫人来说,可怕和平庸也就是米开朗琪罗的崇高。”
“我敢打赌,叫你画这个苦修僧你就不会有这些思想。”勒万先生说。
“这倒是真的。我想到的不过是那天晚上葛朗代先生恨不得把所有的反对派记者活活吊死。我画的那个骑在驴背上的苦行僧首先就非常像葛朗代男爵先生。”
“你有没有猜到谁是那位夫人的情人?”
“她的心那么干枯,所以我相信那个人一定是个贤明的好人。”
“可是没有情人,对那个家庭在社会上所处的地位来说,总显得有所欠缺。所以这个人选就落到克拉帕尔先生的头上了。”
“什么!我那个部里的王家警务署署长?”
“The same(就是他)!通过他你就可以侦察你的女主人了,还是由国家出钱呢。”
吕西安一听这话,就不言语了。他的母亲已经猜到他的隐情。
“我的朋友,我发现你脸色煞白。快拿起烛台去睡吧,求求你,一点钟以前一定要上床呀。”
吕西安想:“如果我在南锡有这么一个克拉帕尔先生,那我就要对他另眼看待了,德·夏斯特莱夫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就不难理解了。如果我早一个月认识他,那会怎么样?那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就会失去得更早……我就会提前一个月每天上午同一个骗子部长胡缠,晚上跟一个女无赖、巴黎最受重视的女人鬼混。”
人们可以看到,在这复杂纷纭的判断的干扰下,吕西安的灵魂该是多么痛苦。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痛苦更能使一个人变坏了。试看那些假装正经的人士,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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