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朗代夫人当真会为她过去迫不得已不许吕西安在她心头占首要地位而气恼的。假如这样的局面再维持那么十天八天,也许她按着那最初的想法继续走下去,受到的损失只好自己承担,那当初的想法就是让一个部长的官职来补偿她的损失。果真如此,她也许会认真地爱上吕西安。
她想同他下一盘棋。
吕西安心中想:“我父亲让我走迂回曲折的小道,我们从这里所望见的无垠的旷野先被荆棘所覆盖,然后把我引上幸运的顶峰。”
这天晚上,葛朗代夫人情绪活跃,光彩照人,比往常更加娇艳美丽。她的美貌的确是第一流的,再也找不到更庄严超凡的了。总之她的美让卓越的人为之倾心,使庸劣之辈望而却步。葛朗代夫人在陆续走拢来围在棋桌四周的十五至二十位客人之间取得了最惊人的成功。
“这个女人现在几乎在追我!”吕西安心中想,一面有意让葛朗代夫人赢棋,让她开心,“我必须是一个独特的人,决不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突然间,他又对自己说:
“我现在的地位和我父亲的地位相似。我如果不去利用,就白白地把它丢掉,谁说我不会后悔呢?这种地位我永远也看不上,但我至今还没有尝过它的滋味。只有傻瓜才不看重它。”
他于是对葛朗代夫人说:“陪你下棋真好,但对我来说,这可有点残忍。你如果不答应给我命中注定的爱情,我没有别的路好走,只有一死了之。”
“得啦!还是活着,爱我吧……你今天晚上光临,就把我从必须招待所有客人这种约束中给解放出来了。你去和我丈夫聊聊天去,谈五分钟也好,明天一点钟请你再来,天好的话,就请骑马来 [1]。”
吕西安上马车的时候,心里想:“你看,我真的成了一个幸福的人了。”
他还没走出一百步,在一条路上,马车就受了阻,走不过去了。
“难道我真幸福吗?”他对自己这么说,叫他的仆人上来驭车,“我可给搞糊涂了。
“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所能给的幸福?我父亲就要组阁了,他在议会里简直成了要人,巴黎最出色的女人似乎也要在我做出来的热情面前屈服了……”
不管吕西安怎么把幸福翻来覆去地拷问、折磨,也无济于事,他这种心境不论你怎么推也推不掉:
“就尝尝这幸福的滋味吧,不要像一个小孩,错过了时机,事后懊悔。”
几天以后 [2],吕西安走下马车,正要走进葛朗代夫人的公馆,只见月色一清如水,秀丽迷人,这月色刚才他经过玛德莱娜广场在车里从车门望出去就已经看到了。他并没有走上公馆台阶,却踅身退了回来,这使车夫们大为惊奇。
为了避开他们盯着他看的目光,他走出一百步远,谦逊地就着卖板栗小贩的炉火点着雪茄,随意欣赏夜空的美景,并沉思起来。
吕西安对他父亲前不久为他做的事一无所知,不过,我们也不必否认,他对自己在葛朗代夫人那里取得的成功也感到有点自豪,她的品行未可厚非,罕见的美貌,巨大的财富,这在巴黎社交界都享有一定的地位。如果在这种种长处之外再加上家世门第的话,那么即使在欧洲也要扬名了;不过,随她怎么样,英国贵族士绅就不上她的门。
这种幸福的心境在吕西安的感受上时间长了还会比最初几天来得更加强烈。
葛朗代夫人也许是他接近过的女人中最高贵的一位,因为我们知道:他在南锡遇到德·高麦西夫人、德·马尔希夫人,以及被剥夺财产的其他皇亲国戚的贪求务得、轻狂自大,他都觉得滑稽可笑……不过我们这样说出来,有损于他在我们美丽的女读者所了解的贵妇人心目中的形象在所难免,要知道,这些贵妇人正因为贵族地位太高、财富巨大才得不到幸福的。
“迷信旧思想,极端保王主义,是外省比巴黎更来得愚蠢可笑的特点;我看巴黎比较好一点,因为在外省这个贵族团体完全没有生命力。这些人既心怀怨恨,又胆小怕事,有了这两样可爱的感情,他们就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了。”
以上就是吕西安对外省生活的感受的概括,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德·欧甘古夫人的迷人的美貌也就被摧毁了,尽管在精神上德·欧甘古夫人确实要比德·毕洛朗夫人高出许多。上面讲的外省贵族那种绵延不断的惶恐心理,那种怀恋过去的感情确实谁也不能当成什么可贵的东西加以维护,因此它那真正的伟大性在吕西安心目中也就全部化为乌有了。相反,在葛朗代夫人的客厅里,举目所见无不豪华奢侈,恐惧心理和怨恨情绪一点也看不到。
“只有这里才有生活。”吕西安心里这样想。他在这里出入几个礼拜,听到一些低级无聊的谈话,就和过去在德·欧甘古夫人或德·毕洛朗夫人客厅里听到的一样,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种低级趣味,表现了内心的卑下,出自某一位中间派议员之口,此人已经被内阁收买,得到一条绶带,或者捞到烟草税税务官的职位,只是他还没有学会拿一副面具把丑恶的嘴脸遮起来。和这类货色相处,吕西安往往不交一言,他父亲对此感到非常烦恼;他偶尔听到他们谈到杰克逊总统 [3]有两千五百万财产,谈到食糖的税收,或其他什么现实问题,激烈地争论一个什么政治经济学问题而不能提高到对根本问题的理解。
吕西安想:“这是一批法国社会渣滓,蠢透了,无耻透了。但他们什么都不怕,不留恋过去,不会害得他们的孩子变成木头人,也不会强迫他们去读《基督徒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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