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德·夏斯特莱夫人,吕西安在社交场合还一直未曾遇见过。他初到南锡时从马上摔下来,德·夏斯特莱夫人倒是亲眼看见的。他把她已经淡忘了;但是他几乎每一天都要从抽水机路走过,这已是习以为常了。他常常注意看那个自由派军官,也就是专门躲到施密特阅览室的那个密探;相比之下,注意鹦鹉绿百叶窗就少了,这是事实。
有一天下午,百叶窗打开了;吕西安看见窗上挂着很好看的绣花纱窗帘;他立即不假思索地在马上显示了一下他的骑术。这天他骑的不是省长那匹英国种马,而是一匹匈牙利小马,搞得很不好。匈牙利小马竟发起脾气来,尥蹶子,以致他有两三次差一点被翻下马来。
“怎么搞的,还是在这个地方!”他对自己这样说,气得脸通红;最不幸的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他看见窗帘在窗棂上稍稍拉开了一点,显然有一个人在里面看他。正是德·夏斯特莱夫人在那里。她心里想:“啊!我那个青年军官又要摔下马了!”每当他从这里经过,她总在注意看:只见他的衣着打扮潇洒动人,完美无瑕,尤其是一点也不假作正经,不故作姿态。
最后,吕西安还是要出乖露丑,他的那匹匈牙利小马又把他摔到地上,离他初到骑兵团摔倒的地方不过十步远。“说起来这真是命中注定!”他气坏了,重新上马时,心里这样想,“我是前生注定非要在这个年轻女人面前出丑不可。”
整个一晚,这件倒霉事害得他得不到一点安慰。“我非去找她不可,”他想,“看她是不是见到我并不笑出声来。”
有一天傍晚,在德·高麦西夫人家中,吕西安讲了他这件倒霉的事,这下可就成了这一天的新闻,每当新来一位客人,人们就把这件新鲜事重说一遍,他倒也觉得有趣。就在这天晚上临到结束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报告说德·夏斯特莱夫人来了;他问德·塞尔庇埃尔夫人为什么她不大在交际场中露面。
“她的父亲大人,德·彭乐威侯爵,前不久痛风症发作;做女儿的虽说是在巴黎长大的,毕竟有责任去陪一陪他;再说我们怕是没福,讨不上她的欢喜吧。”
坐在德·塞尔庇埃尔夫人旁边的一位夫人也加进来讲了几句带刺的话,德·塞尔庇埃尔夫人又在这几句话上添油加醋地讲了几句。
吕西安心想:“这纯粹是出于嫉妒;要不就是德·夏斯特莱夫人的行为让她们抓住了什么把柄?”他因此回想起他初到那天驿站站长布沙尔先生对他讲的关于轻骑兵二十团中校德·毕桑·德·西西里先生的话。
第二天上午,在骑兵团操练的时候,吕西安总是在想着昨天发生的倒霉事儿……“不过,也许骑马确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得意的事。跳舞,我不行,在客厅交际中我也不出色;很明显,这是上天要我蒙受屈辱……对!我如果遇到这个年轻女人,我一定上去向她致敬;我已经两次落马,我们已经认识了;倘若她认为我向她致意是非礼,那也好,也是一个纪念,总会在此时此刻和我摔下马来那可笑的事中间留下一些什么。”
过了四五天,吕西安傍晚步行到军营去刷马,他在一条街道拐角的地方看见一位高高的妇人,戴着一顶简朴的帽子从相距十步远的地方走过。他仿佛看到过这样的发式,头发那么密,色调那么美,似乎在熠熠发光,这在三个月前曾经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真的,是德·夏斯特莱夫人。他又看到巴黎人那种正当青春年少的轻盈步态,不禁为之一惊。
“她认出我来,一定禁不住要嗤笑我。”
他看她的眼睛;眼睛表情的单纯和严肃说明它们在做着一个忧郁的梦,一点没有嘲笑的意味。“那眼光肯定丝毫不带讥诮的意思,”他自己这样说,“她这么靠近我走过,不得不这样望一望我。她不能不看我,就像看一看挡在前面的障碍物,就像在街头碰上一件什么东西……多么让人高兴啊!我成了一架双轮大货车了……眼睛甚至还带着胆怯,眼睛多么美……可是她到底有没有认出我这个倒霉的骑兵?”
吕西安在她走过以后很久才想起预计要向她致意的事;她那眼神,谦卑而胆怯,但又显得那么高贵,以致当她折回从吕西安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低下眼来不敢再看她了。
这天上午骑兵操练整整占去三个小时,我们的英雄觉得时间过得不像以往那么长;他心里不停地揣摩那种眼神,对着他的目光直接看过的那种眼神和外省人常有的神情是不一样的。“从我到南锡以后,我心里烦恼难过,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这个女人忘掉我那件可笑的事……如果连这样一个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打算都不能实现,那么,我不但是一个苦恼的人,而且简直成了一个大笨蛋了。”
当天晚上,在德·塞尔庇埃尔夫人家里,他在德·塞尔庇埃尔夫人还有和她坐在一起的五六位好友面前加倍地殷勤小心;他激动地张大眼睛听她们尖酸刻薄地骂路易-菲力浦宫廷,这一场谩骂最后由德·索弗-德·欧甘古夫人的尖锐批评收场。经过他的精心准备,一个小时后,吕西安才站起来走到戴奥德兰特小姐靠在那里做针线的小桌旁边。于是,他给戴奥德兰特小姐和她的朋友把他还没有讲过的最近一次坠马的细节讲了一遍。
他最后说:“最糟的是当时有一些看热闹的人在场,其中有一个人,这件事对她已经不能说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是什么人?”戴奥德兰特小姐问。
“一个年轻女人,住在彭乐威公馆二层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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