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先生!你可让我下了决心啦!”见他走进门来,她高声叫了起来,“看到你真是高兴!德·马尔希夫人家我不去啦。”
她喊来仆人,让他去叫人把马车卸下来,她不出门了。
“你是怎么搞的,了不起的夏斯特莱你真舍得丢开?要不就是两个人吵了架?”
德·欧甘古夫人好像不怀好意似的微笑着,上上下下打量着勒万。
“啊!很清楚,”她笑着大声说,“一脸的悔恨气色,我都明白了。我的不幸在这脸上也都写得明明白白,难看的皱纹,发僵的笑容;我不过是那么一个代用品吧。好啦好啦,说给我听听吧,既然我是你谦卑的知心人,你就把你的痛苦讲给我听听吧。人家究竟凭什么把你赶出来?为了一个更可爱的人就把你一脚踢开,要不就是你只配叫人家赶出大门?不过,你要是想得到安慰,首先就得忠诚老实。”
德·欧甘古夫人提出这一连串问题,勒万很难回避。她这个人可是工于心计,每时每刻都有坚强的意志、强烈的情欲前来效力,所以动脑筋用心计已经成了自然而近于本能的习惯了。开头勒万还是一肚皮的火气,一下他还不能玩手腕骗人。在和德·欧甘古夫人谈话当中,不知不觉他想起和德·夏斯特莱夫人发生的事情,无意中又对这个年轻女人讲了几句俏皮话儿,而且讲的都是一些亲切的、体己的话,他自己也不免有点吃惊。这位少妇娇慵不胜的样子,意趣盎然的神态,就那么斜靠在长靠椅上,和他近在咫尺。
由勒万嘴里讲出的这些话,德·欧甘古夫人听来尤其觉得新奇有味。勒万注意到德·欧甘古夫人拿眼望着邻近衣橱的大穿衣镜,很注意她那迷人的身姿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这时,她已经不再提德·夏斯特莱夫人,不再用这些话来折磨他了。不幸得很,勒万此时已经变成马基雅弗利式的权术家,他心里想:
“同一位少妇密谈,讲一些甜言蜜语,她竟肯赏光,几乎以认真的态度在倾听,那么,献殷勤的语言就不能不使用坚决、热情的语调。”
应当指出,勒万一面进行这样的分析推理,一面又感到不论对谁他都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所以他很高兴。与此同时,德·欧甘古夫人也一步紧一步地对他进行深入的考察。她开始觉得他是南锡最可爱的男人。这很危险,尤其是考虑到德·昂丹先生博得她的垂青维持了不止一年半之久这一点,他的确得宠太久了,人人都感到诧异。
幸好这种亲切的谈话为时不久,德·米尔塞先生就到了,谈话也就中断了。德·米尔塞先生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青年人,他很自负地长着那么一个小脑袋,顶上长着很黑的头发。他出门做客,开始时总是沉默寡言,他的长处就在于他有一种愉快的天性,而且他那种天真劲儿也非常有趣,不过这种天真一定得和愉快的人过上两个小时之后才能发挥出来。他是一个道地的外省人,不过也十分可爱。他那轻狂欢畅的言语在巴黎是没有人讲的,不过他谈得非常有趣,和他这个人很相称,实在一如其人。
不久又有一位常客来了,这就是德·葛埃洛先生。德·葛埃洛先生是一个面色苍白、满头金发的胖子,他书读得不少,可是才智就那么一点点,别人谈话他总是一旁静听,但他每天至少要讲一次他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之类的话,这倒也是实情:他三十九岁刚过。其实他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只有对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他才肯做出肯定的回答,比如在某种场合,将一把椅子推到某人身边请他坐,这可是需要考虑一刻钟才能做出决定的一个题目。等问题考虑好,需要去做了,这时他就装出一副非常幼稚可笑的老好人的糊里糊涂的样子来。他钟情于德·欧甘古夫人已有五六年之久,他始终抱着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轮到他;有几次,她想方设法告诉新来的人要人家相信他的机会不是没有来到,只是被蹉跎放过了。
有一次,在餐馆里,德·欧甘古夫人见他又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就对他说:
“我可怜的葛埃洛,你是将来要轮到的一个,你可以让你自己成为过去,但是绝不是现在。”因为德·欧甘古夫人一旦兴致来了,她就对她的男朋友你我相称,谁也不觉得有失体统;可以看得出,这是很有交情的表示,但与温存多情却是不相干的。
德·葛埃洛先生每隔不久总是有四五个青年追随左右不离开他。
“这倒是本城最好又最叫人开心的事。”勒万见几个追随德·葛埃洛先生的青年来到,心里这样想。
“我从德·马尔希夫人家里出来,”其中一个青年说,“他们那里都是愁眉苦脸的,而且装得比他们实际上更愁苦的样子。”
“因为N市出了事,所以他们才变得这么讨人欢喜。”
“我嘛,”另一个青年说,他见德·欧甘古夫人盯着勒万看的那种样子觉得很别扭,“一见德·欧甘古夫人、德·毕洛朗夫人、德·夏斯特莱夫人都不在,我就想,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今宵良夜埋葬在香槟酒瓶里了;不过,德·欧甘古夫人也给平民吃了闭门羹,看来我得下决心非这么办不可了。”
“我可怜的泰朗,”德·欧甘古夫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恶意影射勒万的,所以接口说,“只有自我陶醉,可没有拿自我陶醉来威胁人的。这里头有区别,懂得这种区别还得有点智力。”
“其实懂得喝酒也是最难最难的事啊。”迂夫子葛埃洛插言说(大家担心他又要引经据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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