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哪?”米尔塞和三位罗莱尔伯爵中的一位同声叫了起来。
这是所有在场的人都要提出来的问题,不过没有一个人能找到答案。正说着,德·昂丹先生到了。他那眉开眼笑的样子使得大家都开朗起来了。德·昂丹先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叫他认真严肃,板起面孔那是不可能的事。即使他跑来通知说街上发生了火灾,他也不会皱眉头。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不过他那迷人的脸蛋有时人们会责怪它总是带着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的那么一副不阴不阳的蠢相。不过跟他混熟了,也就觉得他风度翩翩很好看了。事实是:他这个人常识贫乏,但心地不坏,本性上却是愉快的,愉快得简直叫人难以置信。他的老父十分吝啬刻薄,给他留下一大笔财产,三四年的工夫,叫他吃光喝尽。他在巴黎曾经任意取笑一位尊贵人物,被追逼得无路可走,只有离开巴黎了事。组织什么游戏玩乐,他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有他在场,那就绝不会让人感到沉闷无聊。德·欧甘古夫人虽然看重他这种种好处,但是她的幸福愉快的基本因素,那是要求出乎意料的新奇,对于这一点他却是无能为力的。葛埃洛曾经在德·欧甘古夫人面前听到她讲过这一类话,所以他这时就拿德·昂丹先生搞不出新鲜玩意儿这一点来大开玩笑。正当这时,德·瓦西尼伯爵推门进来了。
瓦西尼就对他说:“你要想维持下去,办法只有一条,我亲爱的德·昂丹,你可非得有点理性才成。”
“我苦闷死了。我呀,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勇气。只有到我完蛋的那一天,我才会有工夫成为严肃认真的人;到那个时候,既要自寻烦恼,又要有所效用,我准备去搞政治,为了亨利五世的光荣,我参加秘密结社,亨利五世是我的国王。将来你会分配给我一个地位吗?至于现在嘛,各位先生,你们都是严肃认真的君子,而且马尔希公馆又可爱得叫人头脑发麻、昏昏欲睡,咱们还是玩‘法老’ [1]吧。这种意大利赌法那天我不是已经教给你们了吗?德·瓦西尼先生不会玩,你就发牌洗牌好了;葛埃洛这就不好说我讲了规矩我总是赢。‘法老’这里谁还会?”
“我会。”勒万说。
“好呀!就请你监视德·瓦西尼先生吧,你要让他照着规矩玩,罗莱尔,你来做庄家。”
罗莱尔冷冷地说:“我什么也不来,我要走了。”
这位罗莱尔伯爵在德·欧甘古夫人府上一向未曾遇见勒万,他以为勒万今晚大概是一个得意的角色,这可叫他受不了,所以走了。事实就是这样。
南锡上流社会有一部分人,特别是年轻人,对勒万不能容忍。不幸勒万偏偏对他顶撞过两三回,不过,在他们看来,勒万的回敬也算很机智巧妙,所以这就使他成了与他们势不两立的仇敌。
德·昂丹说:“半夜打完牌,当你们输得精光,服服帖帖,咱们就到‘大茅屋’去大嚼一顿。”(“大茅屋”是南锡最好一家餐馆,设在前夏特勒修道院的花园内。)
“我赞成,如果是野餐的话。”德·欧甘古夫人说。
“那当然,”德·昂丹答道,“拉费托先生那里有极好的香槟,皮埃博先生是这里唯一一家卖冰的,他们可能已经睡觉了,就是说,要野餐,由我去办,我去搞酒,叫人把酒冰镇好。我会送到‘大茅屋’去的。现在,勒万先生,一百法郎交给你;请赏光替我打牌;请注意,不许勾引德·欧甘古夫人,否则,我是要报复的,我就上彭乐威公馆去告发你。”
德·昂丹的决定,大家同意照办,就是政治家瓦西尼也同意了。于是大家坐下来打牌,一刻钟之后,打牌就进入十分激烈的局面了。德·昂丹在德·马尔希夫人家起先呵欠连天、无精打采,有意这么一来,睡意全消,竟变得精神十足了。
“有谁再下注超过五个法郎,我就把牌扔到窗户外头去。”德·欧甘古夫人说,“你们是不是要把我变成一个女赌棍?”
德·昂丹回来了;大家在十二点半,一起动身,直奔大茅屋餐馆的大花园。南锡唯一的一株正在开花的小橘树给摆到餐桌的中央。酒在冰里镇得很好。这顿夜餐吃得非常开心,没有人醉酒,在凌晨三点钟,大家愉快地分手,彼此都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个女人在外省就这样给搞得声名狼藉;德·欧甘古夫人对此毫不在意,不管他那一套。第二天上午,她起床后去见她的丈夫,她丈夫抱吻她,对她说:
“我可怜的小宝贝儿,你勇气十足,玩得开心,干得不坏。你知道某某某出了事了吗?这位君王我们恨透了,他可完蛋了,接着来的便是共和政体,共和政体要砍掉他的脑袋,也要砍掉我们的脑袋。”
“砍掉他的脑袋,没有的事;他太聪明了。至于说你,我就把你抢救到莱茵河彼岸去好了。” [2]
勒万尽量拖延,留在欧甘古公馆不走;他是和这天夜里最后一批朋友一道走的,他和这些人走在一起,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转过一条街,就有人顺路折回家去;最后,他陪着这些先生当中住得最远的一位走去。他一路上说了很多话,对剩下他单独一人已经产生了那种不堪忍受的厌恶之感。不过,在欧甘古公馆,他一面听这些先生讲故事,接受他们的殷勤好意,同时也尽力把话说得得体,以便保持德·欧甘古夫人似乎有意为他安排的这么一种地位,她可不是一个小孩,对第二天该怎么办他这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问题是彭乐威公馆再也不能去了。他感到痛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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