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勒万真成了忙人;他急急忙忙赶到葛朗代夫人家,就像是急忙赶到办公室去办件公事误了时间一样。他轻快地穿过院子,走上楼梯,来到前厅,面带笑容,感到他即将处理的事务定是一帆风顺的。他心情愉快,就如同一份附在送呈国王的报告中的重要文件失而复得那样叫他打心眼儿里高兴。
他见到了葛朗代夫人,她四周仍然是她通常那班趋奉凑趣的人,他看不起这些人,他脸上青春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这些先生这时正在争论一个问题,即关于审计院的审计官格莱斯兰先生通过给德·韦兹伯爵的情妇的堂妹送一笔一万二千法郎的款项,探听国民自卫军参谋部的食品杂货供应商贝朗维尔先生对于那么好的支付条件是否依然不满,是否仍然按照他订阅的报纸所指引的方针投票。参加争论的一位先生,一八三〇年前是耶稣会教士,现在是掷弹兵中尉,还戴上了勋章,他说贝朗维尔有个办事员,订阅《国民报》,他说这个办事员的老板如果对共和派破坏性言论抱深恶痛绝态度的话,那么办事员就肯定不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1]。
这种谈话多听一句,在吕西安眼中,葛朗代夫人的美就减少一分。不幸,葛朗代夫人偏偏要卷到这种争论中去。其实,只有在门房间争论这种问题才不会使任何人为之减色。葛朗代夫人竟然还要支持这种意见,认为食品杂货商受到掷弹兵一派势力所散布的谣言的间接威胁,说是要把他搞掉,这情况她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吕西安想:“这些人不去享受他们的优越地位,偏偏要制造这些怕这怕那的事情来,拿恐怖来取乐,就像南锡我那些豪绅朋友一样,然而正是这种现象让我厌恶死了。”
吕西安刚才走进客厅的时候,觉得客厅金碧辉煌,此刻,客厅在他的眼中,一下变成了最肮脏的门房间;刚才他进门的时候,满面春风,喜气扬扬,此刻,他脸上连一丝笑意也看不到了。
“我那些歌剧院小姐的谈话一定比这里的谈话好得多。多么可笑的时代啊!法国人本来英勇有为,多么好,一旦有了钱,就变得什么都怕,唯恐天会塌下来。只要世界上还有危险存在,那么,稳健派就惶惶不可终日,一刻也不得安宁。”
他不想听他们谈话。因此,葛朗代夫人对他就变得冷淡起来;这使他觉得十分有趣。
他想:“我本来以为她对我的好感至少可以维持半个月。谁料这个轻浮的女子对一个观念即使保持这么短的时间,也觉力不从心,吃不消了。”
吕西安这种轻巧而痛快的推理叫一位政治家看来也许只能一笑置之。因为,性格轻浮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他不了解葛朗代夫人的性格。这女人表面上看这么年轻,这么艳丽娇嫩,对她的夏季画廊仿庞培壁画式 [2]的绘画那么入迷,其实心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最深刻的政治计算。她既像罗特希尔德那么富有,又时刻念叨着要做蒙莫朗西家族中那样的贵妇人。
“这位年轻的查案官勒万,还不坏。拿他现有的才能分出一半来换成谁也不会否认的社会地位,他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像他现在这副模样,风度举止也还单纯朴素,甚至有点天真,也可说高贵,对一个卖弄风情但并不希图提高地位的女人来说,肯定是一个十分够格的人选。”
她对这样庸俗的想法,自己也感到有点厌恶。
“可惜名不见经传。一个没有什么来历的青年,不过是一个富有银行家的儿子,尽管这位银行家口舌锋利,就凭这一点取得才智之士的声望。吕西安先生在他所追求的事业中只能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葛朗代先生早已走在前头,上去了,他在社会上本来并没有重要而有地位的亲属关系,也没有家世。对我的地位来说,他帮不了我什么忙,毕竟无能为力。勒万先生每次被召请到杜伊勒里宫,我不是也都去了,而且名次还排在他前面。他就从来没有被请去和王妃郡主跳舞,没有得到过这样的体面 [3]。”
这就是葛朗代夫人眼望着吕西安心里反复涌起的那些想法。吕西安竟以为她专心一意在估量食品杂货商贝朗维尔所犯的过失,考虑采取什么方法去惩治他,把他供应国民自卫军参谋部的生意给搞掉。
这时葛朗代夫人又想到一件事,禁不住笑了起来,在她来说,这样的情况似乎还不多见。她心里想的是:
“如果他真像德·泰米纳夫人讲的那样,对我产生了强烈的爱情,如果我慷慨大度也真那么想的话,那就应当真叫他发起疯来。为此,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就该采取周密的措施,这恐怕是少不了的,当然,对我自己,那也很有必要。”
所以,半小时后,吕西安发现自己在这里受到的接待显然变得十分冷淡。面对美丽的葛朗代夫人,他感到自己的地位无异于一个鉴赏家面对着一幅平庸的画,你越是想花几个路易把画买到手,就越是要对自己强调画多么多么美;而卖者就越是要抬高要价,画在鉴赏家的眼中也就越发变得可笑,以致变得一无可取,叫人只想弃之而去。
勒万想:“我在这里,照这些笨蛋看来,就好像我真是怀着极大的热情似的。换句话说,一个处在强烈爱情支配下的男人遭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冷遇,该怎么办?那只会灰心丧气,一声不响,陷入悲哀之中。”
所以,他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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