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朗代夫人不论在性格方面还是在习性方面,都是一点传奇性也没有的,这种情况,对一个不会被她的王后风采和英国少女独有的那种娇媚鲜艳引得眼花缭乱的真正有眼力的人来说,同她的多愁善感和充满热情的谈话方式(就像诺迪耶 [1]先生的小说所描写的那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不讲“巴黎”,而说“这座巨大的城市”。葛朗代夫人在外表上虽然带有富于传奇意味的特色,可是在她处理一些重要事务的时候,却有出售针线的小杂货零售商的那种理智、有条理和精明小心 [2]。
当一个部长夫人的幸福在她已经习以为常、完全适应以后,她这才想到勒万先生发现儿子成了一场毫无希望的恋爱的牺牲品,至少成了笑柄,也许会感到困惑,至于她,可从来也没有提出过爱吕西安的问题 [3]。她所知道的爱情不过是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那种陈腐不堪的装模作样的玩意儿,真正隐藏着爱情的地方她看不见,她没有那样的眼睛。葛朗代夫人不断思考的大问题是:
“勒万先生有没有权力让人家当上部长?他无疑是一个很红的演说家;他的声音几乎听也听不清,但在议会里人家都要听他说话,这是不可否认的。听说连国王也秘密召见过他。他和陆军部长某某元帅非常要好。所有这许多条件加起来自然造成他这么显赫的地位,但这个人多么精明,多么会骗人,从支持国王到把部长的官职托付给葛朗代先生,中间的距离大得简直没法说啊!”葛朗代夫人不禁深深地叹息了。
没有信心,犹豫不决,两天来把葛朗代夫人想象中的幸福渐渐消磨尽了,她正是在这样的痛苦的煎熬中下了决心,坚决要求和勒万先生约定时间会面:“可不该把他当人看”,而且大胆地指定在她家里会面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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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对我们这么重要,所以,我想请求你把使我抱有希望的这件事的详情讲给我听,你不会觉得奇怪吧?”
勒万先生暗暗笑着对自己说:“你看,不讨论讨论价钱,反倒讨论起交货的保证来了。”
勒万先生于是用最亲切最诚恳的口气说:
“夫人,看到咱们由来已久的十分美好的友谊的联系越来越密切,我感到非常幸福。今后这样的联系应当亲密无间,而且,为了更快地达到可喜的坦率,达到打开心扉的地步,我请你允许我说话完全排除徒劳无益的虚情假意……就好像你我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勒万先生真想恶狠狠地看她一眼,费了好大劲才止住没看。
“我是不是该要求你绝对慎重小心?有一个事实我不能不告诉你,你素来看事深刻,判断正确,你的智力其实也猜得出来:德·韦兹伯爵先生正在暗中探听。这位部长派出许多暗探,比如德·G侯爵先生,或者R先生,你都认识的,这位部长只要从他手下一百名暗探中的一个收集到哪怕一件资料、一个事实,也就可能把咱们所有的事情都给搞乱。德·韦兹先生看到他那个部保不住了,可人们却不能拒绝他进行大量活动:他每天上午八点钟之前就出去拜客,竟有十次之多。对巴黎来说这么早拜客是不寻常的,可被拜访的议员却喜不自胜,这使他们想到从前他们也曾这么活动过,那时候他们不过是诉讼代理人的帮办而已。
“葛朗代先生和我一样,身居银行主脑地位,七月王朝以来,银行又居于国家的主脑地位。资产阶级已经主宰了圣日耳曼城区,银行就是资产阶级中的贵族嘛。拉菲特 [5]先生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天使,所以他害得自己的阶级把内阁都给丢掉了。现在形势呼吁大银行或者由它自身或者由它的朋友再把统治权抓过来,把内阁再掌握到手中来……人们曾经责骂银行家愚蠢,议会倒宽宏大量,居然愿意叫我证明给大家看:需要的时候,我们能够用一些令人难忘的语言嘲弄我们的政敌。我自己清楚得很,这些话是没有多少道理的;但议会并不喜欢什么道理,而国王又只知道爱钱;国王还需要好多好多士兵去控制工人和共和党人。政府把最大的注意力用在对付证券交易所。内阁不能解散证券交易所,然而证券交易所却可以解散内阁。现内阁走不出多远了。”
“葛朗代先生也是这么说。”
“他的看法相当正确;不过,既然你同意我用最亲密的语言来说话,我就坦率地对你说,夫人,没有你,我是决不会想到葛朗代先生的。我对你直说吧:你是不是对他相当有把握,在他部长任内所有重大行动都指挥得了他?你只有这么能干,才对付得了那位元帅(陆军部长)。国王想要军队,只有元帅才能领导,并把它掌握住。再说,他也爱钱,他想要很多钱,那只有财政部长才能供给他。葛朗代先生应当把天平摆平,一边是元帅,一边是出钱部长,不然的话,就要分裂。譬如说,今天,元帅和财政部长,讲和了,好了,二十次,又闹翻了,也是二十次。双方你骂我我骂你闹到连商讨一些最简单的问题也谈不下去了。
“金钱不仅是战争的资本,而且是我们从七月王朝以来所享有的某种伴有武装的和平的资本。镇压工人,军队是必不可少的,除了军队以外,还必须给资产阶级的参谋部提供官职和地位。你要是不能做到每个职位发六千法郎的薪水,那就有六千个唠唠叨叨说个不停的人长篇大论地发表演说攻击你,没有钱就不能叫他们闭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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