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就说吧!说出来吧!”葛朗代夫人急切地说,因为她从和她谈话的人的眼中向来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心计。她开始害怕。她看出勒万先生是怎么一个人,说真的,她看出他那急不可耐的脾气。
“你我二人都必须彼此相信对方的诚意才行。”
“当然!当然!只要你把它当作一项义务讲出来,我马上就给你回答;可是我的赌注为什么非得押在信任上不可?”
“事情本身要求这样。我要求于你的,你的赌注所赌的——原谅我讲话这么粗俗,话虽粗,意思倒非常明白(勒万先生这时说话的口气就像出卖地产时刚提出最后要价的人说话的口气,原来的文雅谈吐几乎已一扫而空) [6],夫人,你打算在能使勃勃野心达到目的的计谋中碰碰运气,你能不能赌赢,目标能不能达到,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而我能不能让你取得你急于弄到手的那个职位,那要视国王而定,还要看四五位大人物的意思怎样,他们都愿意相信我,不过,最后还要看他们本人的意思怎样,另一方面,譬如说,过一两天,我倘若在议会讲坛上没有取得成功,他们就甩手把我丢开,这也是完全可能的。在牵涉到政府和勃勃野心的纠葛中,我们两人中能够出钱买进,也就是你同意我叫作赌注——的那个人,就应该当着有关另一方的面把钱拿出来,不要畏难怕烦,要看看对方是不是对他的谨慎十分赞赏,更要看看人家对他的忠实可靠是不是十分满意。这两人中不具有下赌注能力的那个人——就是我嘛,应该尽其所能,满足另一方提出的合乎人情的要求,这是为了替他拿出抵押来担保 [7]。”
葛朗代夫人沉思起来,她显然感到为难,委决不下,她话虽说得很多,但却支支吾吾,不直接做出回答。勒万先生本来认为可以立刻就能把事情谈妥,临时他脑子里起了个坏念头,打算把事情拖到明天再说。也许静夜出主意嘛。可他又懒得再跑一趟,还是当场了结为好。因此,他又用亲密的口吻,声音压得低低的,用德·塔列朗先生那种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时运能让一个家族发财致富,当然也会害得它倾家荡产。不过,这可是一辈子难得一遇的大好机会,而且时运这回来得多少让人感到顺利。你真是吉星高照,命运女神已经来到你的面前,登上她的圣殿的这条道路,是我所能看到的最平坦的一条。因为,说到最后,不过是这么一个问题,就是说:认识了十五年的勒万先生,我是不是信得过?下个决心回答是或不是,不就解决了。为了头脑清醒地回答这个问题,你不妨把这个问题换成这样:‘在还没有提出当部长和与勒万先生搞政治交易的问题之前,半个月来我对勒万先生怎么评价,他值得我怎么去信任?’你看如何?”
“完全信任!完全信任!”葛朗代夫人如释重负似的说,就好像勒万先生要把她从困难中解救出来似的,对他欠了情,现在总算回报了,她因而感到很高兴。
勒万先生就像人们在一件急事上取得一致意见后显出的那种样子,说:
“至迟再过两天,我一定把葛朗代先生介绍给元帅。”
“葛朗代先生不到一个月前就在元帅家里吃过饭。”葛朗代夫人生气地说。
“我把这个女人的虚荣心看错了;我本以为她并不那么笨。”勒万先生心里想。
“我当然不会教元帅如何去认识认识葛朗代先生本人。巴黎掌管重大事务的人哪个不知道葛朗代先生,他理财的才干,他的豪富,他的公馆,都是尽人皆知的;巴黎最显赫的人物首先就知道他,他已经荣幸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过他了。国王本人就十分器重他,他勇往直前的气魄也是人家所了解的……我准备对元帅讲的是别人不说而非我说不可的话,我要说的是:‘这位葛朗代先生,是了不起的财政家,既擅长理财,又熟悉金融活动,阁下不妨请他担任能控制财政部长的内政部长。我要把我所有的选票都用来支持葛朗代先生。’我所说的‘介绍’就是这个意思。”勒万先生还补充说,说话的口气始终相当急躁,“如果三天后这话我不再提了,那么,我宁可冒一败涂地的风险,也要说:‘经过全面考虑以后,如果我能让我的儿子来协助我,如果你肯给他一个副国务秘书的头衔,那我就接受这个部长的职位。’难道你以为我把葛朗代先生介绍给元帅之后,我竟暗中又对他说‘我刚刚当着葛朗代的面对你讲的话你可别相信,想当部长的是我’?
“至于你的善意,那不成问题,可你何必先把一块膏药贴在漏洞旁边呢?”
“你要求我做的事,是很奇怪的。你是一个不信宗教的放荡人。”葛朗代夫人为了缓和说话的口气又这样说,“至于我们女人的尊严,你的见解人家都知道,不论牺牲有多大,也得不到你的珍视。勒万夫人会怎么说?这个秘密又怎么瞒得过她呢?”
“办法多得很,比如,把时间调换一下。 [8]”
“我坦白对你说吧,这样的讨论我谈不下去。谈话的结论推迟到明天再下好不好?”
“好极了!不过,明天我还可能是命运的宠儿吗?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想法,那我应当另外再想办法,譬如说,我应当想办法让我儿子结上一门好亲,让他散散心。要知道我是没有时间好浪费的。明天如果没有回音,那意思就是说‘不’,在这一点上我是从不回头的。”
葛朗代夫人刚刚想到该去征求她丈夫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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