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丝毫没有滥用我作为父亲的名分来反对你的意思;我的儿子,你是自由的。
“我亲爱的吕西安,如果需要的话,我就拜托你母亲去骂你一顿就是了。一个好父亲的责任我已经尽到,我甚至叫你挨了两剑。你对兵团生活已经有了认识,外省你也见识过了;你喜欢巴黎的生活吗?我的王子,请下个命令就是。有件事情是我不能苟同的,那就是结婚这件事。”
“那没有问题,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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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勒万先生,另有一次,说:
“听了你的谈话,你心里怎么想的人家真是看得太清楚了。你并不缺乏才智,但你对你感受到的一切讲得太多,太多。这就不免引起各种各样的骗子的注意。所以你要尽力和别人谈你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来当作消遣取乐才好。”
上了年纪的、非常富有的银行家勒万先生,坐在一张令人叹赏的靠背椅上,面对着烧得挺旺的炉火,带着笑容,对他的儿子吕西安·勒万,我们的主人公,这样开口说道。
父子俩在书房里谈话。书房是不久前照勒万先生自己的意思十分考究而豪华地布置起来的。他在一套新的家具之间摆了三四件本年法国和意大利新出的雕刻作品,还有一幅他刚刚弄到手的罗马画派 [1]的佳作。勒万靠着的白色云石壁炉,是由罗马蒂内拉尼工场雕刻的,壁炉架上方一面八尺高六尺宽的镜子,是因光洁无比而在一八三四年博览会上展出的制品。在南锡那种寒酸的客厅里,吕西安曾经那样局促不安、心神不定,现在他总算离那个地方远远的了。他的心尽管还陷在深深的痛苦之中,可是他内心里原有的矜持自重的巴黎那一方面,对这种不同当然十分敏感。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野蛮的地方去,他终于回到他的老家来了。
勒万先生对他的儿子说:“我的朋友,温度计升得太快,请费心把第二号风扇电钮揿一下……就在那儿……壁炉后面……好极了。所以说,我没有滥用我的名义来限制你的自由,毫无此意。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吕西安靠着壁炉站在那里,神色暗淡,意态不宁,悲伤不幸,总之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不幸的爱情悲剧中的这样一位青年男主角。看得出,他正竭力摆脱那失意的神态,以便做出样子来诚心诚意表一表他作为子辈对父辈一片强烈的敬爱之情。可是,昨天他在南锡度过的最后一晚那种可怕的处境却把他上等人家出身的仪态整个儿给换成一副被押解到法官面前的匪徒的面貌了。
勒万先生继续说:“你母亲希望你不要再回南锡去,是吗?那就不要再去外省吧;我可不愿意当一个暴君。为什么你不搞出一些发疯的事来,为什么不搞出一些蠢事来?不过,有一件蠢事,只有这一件,我是决不同意的,因为搞出这种事就要引起一连串的后果:就是结婚这件事。不过你还是有办法的,你可以推说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嘛……我不会因为这个缘故就和你闹起来。我的朋友,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辩论吧。”
“可是,父亲,”一听这话吕西安才明白过来,他回答说,“根本就不存在结婚问题。”
“嘿!你没有想到结婚,我可想到了。你考虑考虑这个问题:我可以给你娶一个有钱的姑娘,未必比一个穷丫头蠢,因为在我死后,你不一定有钱呀,这是非常可能的。有那么一种人,那是一批傻瓜,他们有了肩章,哪怕财产有限,对自尊心来说,也可以将就过去了。穿上一身军服,穷不过就是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不会被人家看不起。这种事情你是能理解的,”勒万先生讲到这里,改变了声调,“这些人你自己就亲眼看到过……你一定觉得我是在说废话吧……所以嘛,我的了不起的少尉,你不打算再保留这个军人身份了吗?”
“既然您对我这么好,跟我讲道理,而不是下命令,那么,是的,在和平时期,我不想再干军人这一行,也就是说,晚上没事干只好去打台球,到咖啡馆去喝个烂醉,还要提防着不要在那擦得不干不净的桌子上拿起报纸来看,要看也只能看《巴黎日报》。因为我们只要有三个军官在一起闲逛,其中至少就可能有一个密探正在监视另外两个人的思想动态。上校这个人,过去是英勇善战的军人,在稳健派的指挥棒下也变成警务部很不干净的特派员。”
勒万先生不由得笑了起来。吕西安懂得他的意思,所以又急切说道:
“一个这么有见识的人我决没有骗他的意思;我从来就没有这个意思,父亲,请相信我!但是我的故事总得有个开头呀。我离开军队,如果您同意,也绝不是因为理智方面的原因。不过,离开军队,倒是一个合理的步骤。用长矛战斗刺杀,我会;指挥使用长矛作战的五十名战士,我也可以;和三十五名弟兄一道生活,其中当然总难免有那么五六个人向警务部打小报告,我也办得到。所以说军人这一行我已经学会了。如果战争爆发,当然必须是一次真正的战争,总司令在战争中当然不应出卖他的部队,如果我的思想还像今天这样的话,那么,我就会要求您同意去打他那么一两回仗。照我看,总司令如果有点像华盛顿 [2]那样的人物的话,那么,战争肯定打不下去,长久不了。如果总司令是一个像苏尔特那样的强盗,那么,我就再一次抽身,退出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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