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就是你的政治嘛!”他的父亲嘲讽地说道 [3],“真见鬼!这也就是所谓高级的道德啦!不过,政治嘛,说来话长!那么,你究竟做什么打算呢?”
“住在巴黎;要不然就去旅行,远走高飞:去美国,去中国。”
“瞧我这把年纪,还有你母亲的岁数,你还是给我留在巴黎吧。就算我是魔法师默林 [4],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你的命运,你说吧,有什么要求?你要不要在我的银行里当个职员?或者在一位将要左右法兰西命运的部长手下某个特别办公厅里找个差事?总之,要不要在德·韦兹先生手下做事?他很可能明天就出任内政部长。”
“德·韦兹先生?贵族院议员,天才的行政长官?那个伟大的实干家?”
“对了,对了。”勒万先生笑着说,对这种具有高尚道德的意向或理解力方面的糊涂愚昧他都十分欣赏。
“金钱我不怎么喜欢,我不想到银行去。”吕西安回答说,“我不怎么想要硬货币,那东西我倒从来没有强烈地久久感到缺乏。没有它那当然太可怕了,不过,在我,那是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情,所有倒霉的事我都顺利地对付过去了。如果我进银行,怕的是又一次没有耐性,坚持不下去。”
“可是我死后,你穷了怎么办?”
“尽可能少靡费,不像在南锡那样花费就行了;现在我很有钱,难道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六十五并不等于二十四。”
“可这种差别……”
吕西安的声音哽咽了。
“先生,废话少说吧!我提醒你,还是回到议题上来。政治和感情把咱们弄得离开议事日程了:
是上帝,是宴席,还是脚盆?
全看你的了,所以,咱们必须找出一个答案来。银行叫你讨厌,那么你喜欢德·韦兹伯爵的办公厅喽?”
“是的,我的父亲。”
“要是这样的话,眼前就有一个大难题摆在这里:干这一行你是不是有足够的卑鄙?”
吕西安不禁颤抖了一下;他的父亲依然拿那种又高兴又严肃的神色望着他。勒万先生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下去:
“不错,少尉先生,你是不是有足够的卑鄙?你甚至必须亲自去搞无数小小的阴谋诡计;作为下级人员,你肯不肯在这类事情中协助部长?否则,你就只有同他作对。你难道要尖酸刻薄得像个青年共和派揉面团似的把法国人都搓捏成天使?That is the question [5],这个问题你今晚从歌剧院回来再回答我也行,因为这是一个秘密:为什么内阁危机目前还没有发生?财政部和陆军部骂街不是已经骂了不知多少次了?有我夹在里头,今天晚上可以,明天也可以,但是到了后天,说不定我就不能用这么体面的办法把你安插进去了。
“不瞒你说,有很多做母亲的人都张大眼睛盯着你,希望你娶她们的女儿;总之,这是最显赫的地位,正像那些傻瓜所说的那样,但问题在于你是不是有足够的卑鄙来保住这样的地位?这个问题你可得好好想一想:你觉得做一个卑鄙的坏蛋——也就是说帮助别人去干卑鄙无耻的勾当,你究竟能使出多大劲儿?因为这四年以来,已经不存在流血的问题了……”
“顶多不过是捞钱吧。”吕西安打断他父亲的话。
“贫穷的平民呀!”勒万先生现出一种怜悯的神情,也打断他儿子的话,或者说,他故意做出与他本来的表情稍稍不同的表情来,接下去他仍然用同样的口气说,“不过,平民百姓总不免有点蠢,他们的那些议员也总是有点蠢,但受益可并不差啊……”
“那你要我干什么?”吕西安样子很单纯地问道。
“要你做一个坏蛋,”父亲说,“我的意思是:做一个政治家,做一个马蒂涅亚克 [6],我倒还不准备说做一个塔列朗。在你这个年纪上,在你读的那些报纸上,人家把这个叫作坏蛋。再过十年,你就会懂得科尔柏尔、苏利、红衣主教德·黎塞留 [7],总之,再过十年你就会懂得究竟什么是政治家,换句话说,什么是领导别人的人,他们是怎样达到我希望你看到的那种极端卑鄙无耻的地步的。不要像某人那样,刚刚当上警务部秘书长,干了才十五天就提出辞呈,说那太卑鄙龌龊,不干了。到了那个地步,弗罗泰 [8]从自己寓所被押往监狱途中就叫宪兵把他给枪毙了,那是真的,早在动身前,宪兵就知道他企图逃跑,这也是千真万确的,所以他们不得不就地把他干掉。”
“见鬼!”吕西安说。
“是的。省长C. [9],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他本来在特鲁瓦当省长,也是我的朋友,你也许还记得他,这个人有五尺六寸高,灰白头发,那是在普朗西 [10]。”
“对,我记得很清楚。妈妈还把宅邸一个角楼上那间糊着红缎子的房间让给他住过。”
“就是嘛。是啊,他后来在诺尔省,在冈城 [11]或者附近什么地方,把省长的乌纱帽给丢了,就因为他不愿意变得那么卑鄙,我是非常赞赏他的,可是换了个人,倒把弗罗泰的事给办成了。哎呀,魔鬼呀,我年轻的朋友,就像那些高贵的父亲所说的那样,你觉得奇怪吗?”
“因小失大,不值得,戏剧里青年男主角常常这样回答。”吕西安说,“我只相信耶稣会教士和复辟王朝……”
“看到的事情,你可千万别相信,我的朋友,只有这样,你才算聪明。如今,由于这种该死的言论自由,”勒万先生笑着说,“已经不能按照对付弗罗泰的方式来对付这些人了。今天画面上最黑暗的阴影只好拿搞掉他的金钱地位去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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