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万在兵营里缺勤一次:晚点名他没有到场,恰巧又轮到他值星。他急忙跑去找副官,副官劝他找上校去报告。这位上校原是一八三四年人们叫作顽固的稳健派那样的人物,因此他对勒万在贵族当中很受欢迎一事怀恨在心。如同英国人所说,在这个方面不得志就很有可能使得这样一位忠于职守的上校晋升为将军或国王陛下左右手之类的大好机会给耽误了。所以他对前来活动的这位少尉只是冷冷应付了几句话,就下令给他关禁闭二十四小时。
这是这位少尉最害怕的一着。他急忙回到住处写信给德·夏斯特莱夫人;写这样一封正规的书信给她,不啻一桩苦刑!把他敢于对她讲的事写信和盘托出,那该是多么不谨慎!这种想法把他整整纠缠了一夜。
勒万犹豫再三,最后只好差遣仆人拿着一封任何人都可以拆阅的信件送到彭乐威公馆去。他当然不敢在信上如实地告诉德·夏斯特莱夫人说他的爱情之火又燃烧起来,因而她使他极度惶恐不安。
第三天清晨四点钟,勒万被叫醒,下达了命令,叫他立刻上马。他急忙赶到兵营。一名炮兵士官正在那里向骑兵分发弹药,忙得不可开交。据说,距此八至十里路程的一个城镇的工人已经组织起来,并且结成了同盟。
马莱尔上校巡视军营,正在与军官们谈话,他们的谈话骑兵们也能听得十分清楚:
“让骑兵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对畜……不能讲怜悯。等着争取十字勋章吧。”
勒万骑马经过德·夏斯特莱夫人的窗下,他左顾右盼,看来看去,在那紧紧闭着的挂着绣花窗帘的窗口后面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勒万可怪不得德·夏斯特莱夫人,因为有任何一点表示都会被人发现,兵团所有的军官就要飞短流长、评头品足。
“德·欧甘古夫人倒没有忘记站在她的窗前。德·欧甘古夫人我喜欢吗?”
如果德·夏斯特莱夫人真的在她的窗前出现,勒万确实会觉得这一关切的表示太可爱了。事实是全城所有的贵妇人都在抽水机路以及接下去的路上各扇窗前出现了,因为这几条路是骑兵团出城的必经之路。
勒万所属骑兵团第七连走在大摇大摆的炮兵连的前面。炮车和辎重车的铁轮把南锡城的木头房屋震得轰轰响,使得这些太太又害怕,又开心。勒万向德·欧甘古夫人、德·毕洛朗夫人、德·塞尔庇埃尔夫人、德·马尔希夫人招手致意。
勒万心里想:“我真想知道她们最恨的是路易-菲力浦呢,还是工人……德·夏斯特莱夫人倒没有和这些太太一道分享这种好奇,也没能向我表示关切之意!看,我这一去,就要挥舞马刀去砍杀纺织工人,就像德·瓦西尼先生曾经神气十足地说过的那样。事情如果得手的话,上校将要得到荣誉军团指挥勋级,我嘛,我得到的恐怕只有懊恼悔恨。”
第二十七骑兵团从南锡开到N市八里路程走了六个小时。骑兵团因为炮兵连的缘故在路上耽搁了。马莱尔上校在途中三次接见传令兵,每一次都下令给炮车更换马匹;有人下令骑兵下马步行,似乎用骑兵骑的马去拖炮车是很合适的。
在行军途中,专区区长弗莱隆先生骑马追上了骑兵团;他沿着队伍从后面跑到队伍头里,去找上校谈话;骑兵就朝他起哄喊叫,他只有欣然表示接受。他挎着一柄马刀,因为刀身很窄,所以刀显得很长。队伍中起头是低声谈话,后来就变成哄然笑闹。他催马快跑,避之而去。这时笑声更大了,还有人大声叫喊:“他摔下马来啦!他摔不下来呀!”
可是这位专区区长不要过多久就算是得到报复了;骑兵刚一走上N市狭窄污秽的街道,工人的老婆孩子们就在那窳陋房屋的窗口上对着他们起哄笑骂,甚至在最小的巷口走出一些工人也对着他们叫闹,嘲弄他们。人们这时可以到处听到店铺匆忙关店上门的响声。
骑兵团最后走到这个小城一条商业大街上;所有的商店一律关闭,窗口一个人也看不见,一片死寂。骑兵团来到一处狭长而不成形的广场,广场上有五六株长得很不像样的桑树点缀着,还有一条浮满了城市垃圾的臭水沟从广场上贯穿流过;水沟里的水蓝幽幽的,因为这条水沟是好几家染坊排放污水的通道。
窗外晾着被单内衣之类,那贫穷破败、肮脏褴褛的景象非常可怕。窗上的玻璃既小又脏,有很多窗子没有玻璃,糊着写过字的油迹斑斑的脏纸。到处都是刺目的贫困景象,看了叫人心都抽紧了;到这个贫穷小城市来切望挥动马刀砍杀以换取十字勋章的人见了这一切当然不会动心。
上校将骑兵团沿着这条水沟布成阵势。倒霉的骑兵在这个地方又渴又累,就这样过了七个小时,上有八月天的骄阳暴晒,肚子里面一口水一口面包也没进。前面已经讲到,骑兵团开到这里,所有的店铺都关门打烊,小酒馆更是把门关得比谁都快。
“真凉快呀。”一个骑兵叫喊着。
“咱们这里气味真好啊。”另一个声音应道。
“不要叫喊,静下来!”骑兵当中有那么一个稳健派中尉尖声吆喝道。
勒万注意到所有的军官都很自重,沉默不语,神色十分严肃。
“真是如临大敌。”勒万想道。
他自己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算镇定冷静,就和在巴黎综合工科学校做化学试验差不多。这种利己主义情绪倒使他面对这一类勤务所感到的惊惶恐惧分散了不少。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