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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吕西安在南锡近郊遛马的时候,曾经注意到一匹很漂亮的英国马。

“这匹马值一万、一万二、一万五千法郎,谁知道?”他想,“不过,马也许有点什么毛病……我看肩胛就嫌窄了一点。”

骑马的人是骑得很好的,那架势是一个在奥地利维也纳赛马赚过大钱的骑师的架势。

“这马卖不卖?”吕西安想,“太贵了,我可不敢买。”

吕西安后来又第二次、第三次看到这匹马,离得很近,他看清了骑手的面貌,那是经过异常细心修饰过的一张面孔,他觉得很做作,正因为那张面孔竭力要保持一个人单独在房间里修饰胡须时所有的那种表情,所以显得装腔作势。

吕西安想:“我的母亲是很有道理的。这些英国人,个个都是装模作样大王。”他什么也不去想,只想那匹马;那匹马他越看越喜欢。

德·欧甘古夫人有一天对他自己骑的那匹马大大恭维了一番。吕西安说:

“马是不错,我确实喜欢它。有一次,我发现它动作轻快,非常出色,除非它还有什么毛病隐藏着没有暴露出来。这马跑起来好像蹄不点地,或者说,让你觉得地面有弹性,特别是在快速动作中,比如说在快步急跑的时候,地面就好像把它弹到半空中悬着似的。”

“你自己也脱离地面腾空了,我亲爱的少尉。看你多么激动!一讲到你心爱的玩意儿,你这双眼睛真美!你简直都换了一个人了。其实,单纯出于卖弄风情,你也应该去爱,应该做一个不知趣的情人,应该多讲讲你心目中的对象。”

“我现在所爱的,辖治不了我。如果事实上我真是在爱,我怕我会发疯:一发疯就有可能把人家对我的爱情给毁了,接着来的便是痛苦。你们女人对人家一片真心、连续不断地呈献给你们的东西也并不怎么看重。”

德·欧甘古夫人显出一个很使吕西安喜欢的模样儿,问道:

“那么,骑着你喜欢的那匹马的人是一个身材高大、金发、中年、下巴往前翘、有一张孩儿脸的男人,是吧?”

“他骑马骑得很好,就是两个胳臂摆动得太厉害。”

“在他,他还认为法国人骑在马上死板板地直发僵呢。我认识他,是一个英国贵族,他那姓氏拼写起来很特别,念起来有点像林克二字。”

“他在这里干什么?”

“骑马呗。有人说他是从英国流亡出来的。我们很荣幸,他在我们这里已经住了三四年了。你怎么不去参加他礼拜六的舞会?”

“我荣幸地被南锡社会接纳才有多少时间!”

“那么,我就要有这个荣幸带你去参加舞会喽。他这个舞会不论冬夏每个月第一个礼拜六都按期举行。舞会已经拖了半个月了,那是因为正好逢到将临期 [2],雷伊先生不赞成。”

“你们的雷伊先生倒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物,他对你们影响真大!”

“哎呀!我的上帝!为什么你不去对你那么喜欢的德·塞尔庇埃尔夫人讲这个话呢?倒要看你又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位雷伊先生,可是你一切的主宰!”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反复不停地对我们说,我们这点可怜巴巴的特权只有等到耶稣会教士回来才能恢复到老早那样的好光景。想起来也真愁人的,总而言之,那毕竟是不可缺少的呀;共和可万万不能再来,那就像九三年一样,把我们都要送上断头台。其实,雷伊先生,就他本人看,一点也不讨厌;他一直让我觉得很有趣,至少在二十分钟之内是很有趣的。叫人受不了的是他手下那些代理人;他本人倒是一个有价值的人,甚至是很有意思的人;至少,他说话的时候,人家并不觉得厌烦。他旅行过,见多识广:他被派到俄国去过,在那边待了四年,去过美洲,有两三次。人家总是把他派到困难多的地方去。他是在所谓‘光荣的三日’之后才到咱们这里来的。”

“我就觉得他有点美国味道。”

“他是一个图卢兹 [3]的美国人。”

“你把我介绍给雷伊先生好不好?”

“那可不行,真的不行!他会觉得这种介绍根本不妥。他这个人我们必须妥妥当当对付才行。这种事对那些做丈夫的人很有影响。我把你介绍给英国绅士林克先生吧,他家的晚餐是很出名的。”

“我早就知道他从不招待外客。”

“晚餐是给他自己预备的。人家说他每天吃晚餐时都要在南锡城里和近郊乡下预备下三四桌;什么时候有胃口,他就到附近的一处去吃。”

“这个发明倒不坏。”

“德·瓦西尼先生是有学问的人,他说林克勋爵不论在什么事情上都是功利主义派,这是一个有名的英国人鼓吹的……那名字简直成了一个先知的……”

“是不是杰里米·边沁 [4]?”

“对啦!”

“这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

“那好嘛!你可不要在这些英国贵族面前吹嘘。德·瓦西尼先生说这是他们的忌讳,雷伊先生有一天对我们很肯定地说这个英国杰里米一旦执掌政权就要比罗伯斯庇尔还坏一百倍。林克勋爵之所以在他同事中间遭忌惹恨就因为他是这个英国恐怖分子的同党。所以出丑到了极点,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伦敦最时髦的住宅区西区他也住不下去了,因为他只有四千利弗尔,相当于十万法郎的进项。”

“他在这里就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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