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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四十八章

葛朗代夫人这盘球很快就输了。因为吕西安思想上大有长进,所以葛朗代夫人觉得象牙球从球台边被撞回几次所反映的深奥的几何学上的问题,正好可以和他讨论讨论。吕西安提出了几点不同的看法。

“啊!你本是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不过后来被开除了,你的几何学大概不怎么样。”

吕西安提出做做试验看;大家把球台上各点的距离量了量;葛朗代夫人随口说了不少表示惊奇而极为动人的俏皮话,还发出了动听的叫声。葛朗代夫人乘机又做出许多迷人的身段,身段是那么迷人,以致有一次,吕西安不禁暗想:

“这本来也是我可以求之于高思兰小姐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确实很不错,葛朗代夫人试验了半天,接着要他和她再打一盘。她觉得他很讨人欢喜,因为他使她感到惊奇。她想:“伟大的上帝啊!我真不懂,胆怯竟会害得一个最可爱的男人变成那么一副蠢相!”

到十点钟光景,客人已经来得相当多。按照惯例,稍有名气的人物路过巴黎时大多总要被介绍给葛朗代夫人。葛朗代夫人上选的宾客中缺少的只是数一数二的艺术家或第一流的大贵族 [9]。这些身份很高的人物来到巴黎,报纸上都有报道,这让她感到很不高兴,有时她就讲出一些类似共和派的言论顶撞他们,她的丈夫对此很伤脑筋。她的丈夫,国王是很看重的,对他恩宠有加;这天他架子十足,十点半钟才陪着某部长露面。随后不久,另一位部长也到了,接着三四位在议会很有势力的议员接踵而至。在场的还有五六位名流学者,他们低三下四地奉承部长,甚至恭维那几位议员。没有多久,又有两三位著名文学家走过来和他们竞争,文学家在表面上当然不像他们那么庸俗浅薄,但骨子里更是奴性十足,只是他们卑鄙下流的本性被风流儒雅的外衣所掩盖罢了。他们用一种抑扬顿挫而又软绵绵的音调,转弯抹角地大讲奉承话,讲得真是娓娓动听,不能不使人惊叹。那位只会吹牛的省长听了这样的谈吐,也吓得闭口无言了。

“我家的人所嘲笑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在这里反倒受到称赞。”吕西安想。

巴黎大部分知名人士陆陆续续地来了。

“只有敢于独立思考而反对一切的人才不到这里来。作为反对派,又怎么能尊重这伙人——这批肮脏货色?……但是处在这些名人中间,我的王朝只好宣告终结。”勒万想。

这时葛朗代夫人从客厅另一头走来找勒万谈话。

“这不是莽撞吗,”他笑着对自己说,“鬼知道她怎么会这么细心地想到我?她怎么会这么做的呢?难道我是公爵,我自己居然不知道?”

客厅里议员多得不得了。吕西安注意到他们说话声音很高,有意制造声势。他们那灰白头发的脑袋也竭力昂得高高的,想方设法做出一些猛烈的动作。有一位议员把他那个精巧的金制八音盒放在桌上让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引得旁边三四个人都转过头来;另一位先生,坐在一张椅子上,故意把椅子在地板上拖来拖去,害得旁边的人耳朵难受也不管。

吕西安想:“他们这种神气活现的样子就好像大财主刚刚签订了赚大钱的契约一样。”

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弄得发出刺耳声响的那位先生,过了一会儿,来到台球房,向勒万借阅他正拿在手上看的《法兰西日报》。他请求别人时那种卑躬屈膝的模样使我们的英雄很感动,这让他又回想起南锡。可是那人这时眼睛变了样,直勾勾地瞪得大大的,嘴上的文雅表情也不知去向了 [10]。吕西安这才从梦中醒过来,他四周的人这时正不停地笑着。有一位名作家正在讲写过《阿纳卡尔西斯旅行记》的巴泰勒密神父 [11]一个十分有趣的掌故;接着又讲玛尔蒙代 [12]的某件趣事,然后又讲了第三个关于德利勒神父 [13]的逸事。

“这种乐趣实质上是非常枯燥乏味的,听起来实在令人不愉快。”吕西安想,“这些学院院士靠取笑他们的前任活下去,等他们死了以后,对他们的后继者来说,他们又都成了声名狼藉的破产者;所以他们胆小怕事,甚至连做一点蠢事也不敢。在这里,连德·欧甘古夫人府上德·昂丹先生鼓动起来的那种欢乐的疯劲也休想看得到。”

当人们在这里讲起第四个关于托玛 [14]的可笑掌故的时候,吕西安实在耐不住了,只好穿过走廊回到大厅,走廊里光线很暗,摆了很多半身雕像。他在一扇门那里遇到葛朗代夫人,她于是走过来陪他说话。

“她一心想模仿德·斯达尔夫人,我倘若避而不去参加她那个小组的谈话,那我就太无情无义了。”

果不出吕西安所料。这天晚上,没过多久,果真有人把一位瘦得可怕、满头金发从额上正中分开披下来的年轻德国学者介绍给葛朗代夫人。葛朗代夫人和他谈到德国学术上的新发现,例如一部民歌集因有一首出自荷马之手的诗而闻名于世,据说这部民歌集经专家整理,真可说是一份意想不到的成果,这位德国学者对此赞不绝口。葛朗代夫人谈亚历山大学派 [15]谈得极好。在她的四周,围起一圈人。后来又从亚历山大学派谈到古代基督教文化,葛朗代夫人显出十分严肃的神情,嘴角也撇了起来。

这位刚刚介绍给大家认识的德国人,在和一位出入路易-菲力浦宫廷的资产阶级太太交谈的时候,谈起有关弥撒的问题来难道还不会大放厥词?(这类德国人本来就是些最不合时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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