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营的营房里完成了检验的任务,上校给一个钟头吃饭,接着就吹号集合,上马,他还指挥骑兵团操练了四个小时。勒万在各项任务的执行过程中,对下面士兵抱着一片善心好意。他对这些弱者深深感到可哀可悯;再过几个小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那时他就成为一个满腔热情的情人了。他已把德·欧甘古夫人抛在脑后,即使没有忘掉她,也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拿她来挽回他的荣誉,尽管他感到厌烦。只要当前的事务没有全部占去他的注意力,他就总要想到他那个最为严重的问题:“今天晚上德·夏斯特莱夫人究竟怎么接待我?”
剩下勒万一个人,这个问题先是叫他犹豫不决,接着又害得他焦灼不安。他是吃包饭的,晚饭吃过后,他一边跨上马,一边拿出怀表看了一下。
“现在是五点钟;七点半再回到这里来;到八点钟,我的命运就可以决定了。我的天使,说这种话不论对谁恐怕都是低级趣味。对待像德·欧甘古夫人那样轻佻的女人,她可能无所谓;恭维恭维她的美貌,说一两句热情的话,也就谅解了。但是对德·夏斯特莱夫人怎么行!说出这么粗野的话来,太不谨慎,这个严肃、理智、贤惠的女人,她怎么看?……不错,贤惠。因为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和轻骑兵兵团中校 [4]私通的事,这里的人是那么爱说谎,又专好诽谤!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其实我很久没有听到这种话了……总之,干脆说吧,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从今以后,我只能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事。昨天晚上那些人当中也许有几个傻瓜,见我和德·欧甘古夫人谈话的那种口气,还有她出人意料的殷勤,一定说我是她的情人……只有爱上她的魔鬼才会相信他们料想的那种关系……不,不,一个聪明的人只能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看得清清楚楚的事。在德·夏斯特莱夫人的行为中,有哪一条能说她是没有情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相反,人家还指摘她过分拘谨,正经得过头了。可怜的女人!昨天,她因为胆怯小心,常常举措不自然……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羞得脸红,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全;显然她心里所想的表达不出来,词不达意……这个可怜的女人同昨天所有的夫人一比,就像女神那样贞洁。几位塞尔庇埃尔小姐,她们的品德在这里有口皆碑,和她相比,气质不同,可是行为举止并无差别。德·夏斯特莱夫人的思想有一半她们是察觉不到的,就是这样嘛,而且德·夏斯特莱夫人这一部分思想只有用带点哲学意味的语言才能表达得好,所以,她说出来的话好像就不怎么含蓄了。甚至我能对这几位小姐讲的很多事情,德·夏斯特莱夫人早就意会在心,对这些事情她是不能忍受的。总之一句话,一涉及具体事实,所有昨天晚上在场的那些人,我都不能相信他们就是当场的目击者,就是证明。对于德·夏斯特莱夫人,我只相信驿站站长布沙尔讲得明明白白的证据。我没在这个人身上好好下番功夫,是我的大错。到他那里租马,到他的马厩去挑选,再方便也没有了。是他给我叫来草料商、马蹄铁匠,他派来的人对我也善意相看。我真是一个笨蛋。”
勒万不肯承认他很怕布沙尔这个人。公开讲德·夏斯特莱夫人的坏话的,布沙尔是唯一的一个。有一天勒万在德·塞尔庇埃尔夫人家里意外地听到一些暗示,不过那是非常间接的。在南锡,没有人不是把她的高傲归因于她丈夫临终时留给她一万五千或二万法郎进项,这笔财产因此使她成了当面献媚讨好的对象,这就又给她加上一层性情暴躁的坏印象。
勒万一面进行着这些令人不快的分析,一面控马奔驰。在去达尔奈的中途,他听到一个小村子里钟声打了六点半。
“该回去了,”他想,“一个半小时以后,我的命运就要决定了。”
他没有拨转马头,就放马往前一直急驰而去,一口气跑到达尔奈。这个小镇,过去他来过,那是跑来取德·夏斯特莱夫人的信的。他拿出表来看了一看,已经八点钟了。
“今天晚上去看德·夏斯特莱夫人是不可能了。”他说,这时,他才透出一口气来。这就好比一个不幸的死刑犯刚刚获得缓刑的消息一样。
第二天,是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这样忙碌的一天,而且一天之内三番五次改变计划;到了晚上,勒万只好硬着头皮到德·夏斯特莱夫人家去。她接待了他,他觉得她冷淡到了极点:这是因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而且见到勒万,也杌陧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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