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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三十二章

可是勒万不为之所动,这种和他这类人相称的自负,他是决不放弃的;这天晚上,直到最后,连续讲三句话他都不愿意;这是故意做出来表演给德·欧甘古夫人看的一出戏。一直到终了,她始终又是惊,又是喜。

“多么怪的人,才二十三岁!”她心里想,“和别人多么不同啊!”

勒万想到这个小小二重奏的另一部分乐曲是:“这里的这些地主老爷,人们是再也负担不起了。要打,就必须狠狠地打。”

国王倒台显然是由吕内维尔兵营事件引起,这些人对吕内维尔兵营事件讲了一大堆蠢话,他听了这些话也不因自己是穿军装的而生气,相反,这些蠢话倒有三四次使他像念祈祷文似的倾吐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伟大的上帝啊!命运怎么把我抛到这么一个庸俗的社会里呢!这些人多么愚蠢,如果他们再有一点才智,那他们或许会更坏!难道还有比他们更蠢、更像贪婪卑鄙的资产者的吗?见钱眼开,简直是穷凶极恶!这就是打败勇猛的查理的胜利者们的子孙后代! [2]”

这就是他神色严肃地喝着德·欧甘古夫人喜气扬扬给他斟上的香槟酒时的一些想法。

德·欧甘古夫人想:“我能不能让他别这么板着面孔?”

可是勒万心里想:

“这些人豢养的奴仆在军团里由一个正直的上校指挥,打上两年仗,就会比他们的主子高明一百倍也不止。在这些奴仆中间,人们可以看到有一种对某种事物的忠诚献身精神。可是,这些主人,口头上献身精神居然讲个不停,真是可笑到了极点,也就是说,这正好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办不到的事。”

自从德·夏斯特莱夫人使勒万伤心痛苦以来,这些利己主义的、哲理式的、政治性的考虑尽管可能很不对头,可是却成了他唯一的法宝。害得勒万成了一个哲学家式的少尉,也就是说,在冰得十分可口的香槟酒(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的影响下,害得他愁眉苦脸、平平庸庸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原因就是他头脑中有一个致命的念头已经开始形成:

“我对德·夏斯特莱夫人讲过这句话:我的天使,讲得太赤裸裸太亲密。(确实是这样,和她谈话的时候,我连一般的常识也不顾,倘若把我要和她说的话写出来就好了;不管她多么宽容,尽管叫她我的天使她不生气,但是,哪里有一个女人会用同样的口吻来回答你呢?)这样不谨慎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么,她对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决定我的命运的一句话。她要是再把我赶出来,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一定得去看看德·欧甘古夫人。每天晚上都是没完没了、不加节制的殷勤热情,真够呛,但必须天天去忍受。如果我现在就去找德·夏斯特莱夫人,那么我的命运说不定就在这里决定。而且还不容我争辩。另一方面,她可能怒气未消。这句话是不是说‘下个月十五日之前我人不在’?”

一想到这一点勒万就浑身直抖。

“至少名誉要保全。对这批烂贵族就应该狠狠地加倍地蔑视。他们恨我也恨到头了,只有对他们凶,这类卑劣的灵魂才会尊敬我。 [3]”

这时,一位罗莱尔伯爵,潘趣酒喝得醉醺醺的,对德·桑累阿先生说:

“跟我来。我一定要找那个自负的家伙去,关于他那个国王路易-菲力浦我一定要讲两句有分量的话叫他听听。”

可巧德国式的大座钟这时叮叮当当敲起了凌晨一点钟,这钟声对勒万内心是很有影响力量的。德·毕洛朗夫人尽管喜欢玩得越晚越好,也起身站了起来,所有的人也跟着都起身准备走了。因此我们的英雄这天夜里就不必显示他的英雄气概了。

“我要是向德·夏斯特莱夫人伸出手臂,她也许就会对我讲出那句决定命运的话来。”

可是他站在门口木然不动,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低着头,眼睛俯视着地上,面色十分苍白,扶着德·勃朗塞先生,走出去了。

“这是世界上的第一等选民!”勒万穿过南锡荒凉污秽的街道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样想,“伟大的上帝!在俄国、德国、英国一些小城市每天夜里都发生一些什么事?卑鄙下流的事太多了!冷酷残忍的事太多了!我在这里看到的这个特权阶级,在那些地方也是它们公然进行统治,这里的特权阶级在国家财政方面被驱逐出去,已经半瘫痪,垮掉了。还是我父亲说得对:应该生活在巴黎,只和生活得愉快的人一起相处。他们是幸福愉快的,所以他们并不卑鄙。人的灵魂好比是腐烂发臭的泥塘:不赶快通过,你就会陷下去。”

德·夏斯特莱夫人只要讲出一句话,就可以把这种哲学思想变成令人销魂的无上的幸福。不幸的人总要到哲学里去寻求力量来加强自己。但这个哲学从一开始就在某种程度上把他的思想毒化了,认为幸福是不可能的,这可以说是这种哲学取得的初步效果。

第二天早晨,骑兵团事务十分繁忙:必须准备好每一名骑兵的军籍册,以备开拔吕内维尔军营之前查验;骑兵的服装也必须一件件检查清点。

“人家不会说咱们这是去接受拿破仑的检阅吧?”几个胡子兵这样说。

青年军官说:“为了尿盆和白煮土豆,犯不上把我们召集起来兴师动众去打这么一场战争。这真叫人恶心!不过,打起仗来,那就不得不去,而且还要懂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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