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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吕西安在勒万先生猝然死去后才回到巴黎。他陪着母亲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就来到银行。银行办事处主任雷弗尔先生是个白发苍苍的贤明的人,毕生精力都在事业上耗尽了,他没谈主人不幸逝世,首先对吕西安说:

“先生,我应该同你谈谈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咱们就到你的房间里去谈。”

刚一走进房间,他就开口说道:

“你现在已是成人了,而且是有勇气的人。对那更坏的事,你可得做好准备。你能容许我无所顾忌地跟你谈吗?”

“请谈吧,亲爱的雷弗尔先生。那更坏的事,就请清清楚楚地讲给我听。”

“你必须宣告破产。”

“上帝!亏了多少?”

“正好是全部。如果不宣告破产,那么,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有没有办法不宣告破产?”

“当然有,不过,那一来说不定连十万埃居你也留不下,还得等上五六年才能收回这个数。”

“请等我一下,我去和母亲谈一谈。”

“先生,令堂并不了解行里的事。恐怕破产二字不宜明说。你还有偿付百分之六十的能力,所余足够你体体面面过上舒服的生活。令尊是深得上层商界爱重的,小银行就不然了,他一生不过给小银行垫过一两千法郎的款子。三天之内,债务协议书甚至在总账没有核查之前,就可按六成计算签字,这你回头就可以看到。还有,”雷弗尔先生压低声音补充说,“这最后十九天的买卖记在另一本账上,天天晚上我都亲自锁起来。咱们还有一笔糖的款子一百九十万法郎,丢掉这本账就不知到哪里去收款。”

“这人真是正直。”吕西安想。

雷弗尔先生看他在想什么,又说道:

“吕西安先生自从荣任政府官职以后,大概已经不大习惯于银行事务了吧,也许对破产二字会像社会上那样认为是个虚假不实的概念吧。凡·彼得斯先生,你是那么敬爱他,他曾经在纽约宣告破产,不过,这于他并没有什么不光彩,我们和纽约乃至北美做生意一直做得最好。”

“找一个职业对我是必要的了。”吕西安心里想。

雷弗尔先生相信他已经拿定主意,便补充说:

“你可以提出百分之四十;我就照这个意图去办。假若有哪个债权人脾气不好,硬要逼我们,你就再把它压到百分之三十五。不过,依我的主张,百分之四十,那不好,不正派。你还是提百分之六十,勒万夫人也未必非放倒她的四轮马车不可。勒万夫人没有马车!你我谁都不会不让这种局面刺伤自己的心。往日收到的勒万先生的礼金你我谁都比自己收入的总额多得多。”

吕西安仍然不作声,心里打主意看是否有可能把这件事瞒过他的母亲。

“你我谁都不会不下决心尽力而为,以便给令堂还有你留下六十万法郎这么一个整数;另一方面,”雷弗尔补充说(他的黑眉毛都在他的小眼睛上竖起来了),“如果行里这些先生不同意这么办的话,那么,我就坚持这么办,我来,我是他们的上司嘛,就是众叛亲离,你还是有六十万,就像你攥在手里一样靠得住,动产、银器等还不计算在内。”

“先生,你等我一等。”吕西安说。

讲到动产、银器这些细节,使他无法忍受。他发现自己事先就在一心参与分赃。

过了整整一刻钟,他才回来找雷弗尔先生;他在他母亲那里只用去十分钟和她商量,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原来她和他一样,宣告破产接受不了,她只要求让她和她儿子各得一份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她宁愿拿出她自己的陪嫁资财计十五万法郎赔出去。

雷弗尔先生一听说全数清偿债权人的决定简直不知所措。他请求吕西安再缓一天,好好考虑一下。

“我亲爱的雷弗尔,这正是我唯一的一件不能答应的事呀。”

“哎呀!吕西安先生,请求你至少对咱们刚才的谈话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这桩秘密就先保留在令堂、你和我之间。这些先生 [2]充其量不过让人家看到某些困难。”

“明天见吧,我亲爱的雷弗尔。我母亲和我仍然把你当作我们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雷弗尔先生还是反复陈述他的建议,他要求吕西安同意以清偿债权人债务的百分之九十宣告破产。到第三天,他又一次遭到拒绝,于是雷弗尔先生对吕西安说:

“单是银行的字号你就可以从中获利。在清偿全部债务的条件下,这里做了一份总账,请你过目,”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张大鹰开式纸 [3],上面写满了数字,“应支付的款项全部付清,银行债权也全部放弃,在这样的条件下,单单银行字号你就可以卖五万埃居也说不定。在保证严守秘密的情况下,我请你去打听打听行情。在此期间,我,让-皮埃尔·雷弗尔,正式向你提出,还有加维丹先生(会计师),我们出十万法郎现金买下银行字号,我们可敬的老板、已故的勒万先生的任何债务,甚至欠他的裁缝和马具商的债务,都包在我们身上。”

“你的建议我很高兴。正直的朋友,我宁可同意你用十万法郎把事情办妥,也不愿意接受任何对我父亲的名誉不知敬重的人的十五万法郎。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关心一下科夫先生。”

“我坦率地对你说吧。同科夫先生工作一个上午,我中午吃饭就没有胃口了。这是一位正派人,无懈可击,但是看到他我受不了 [4]。话又说回来,勒万家人提出的要求,雷弗尔-加维丹银行绝不会拒绝。对银行的全部转让,我们出的买价是十万法郎现金,勒万夫人名下终身年金一千二百法郎,先生你名下也是一样,包括动产、餐具、马匹、车辆等,此外,勒万先生的画像和凡·彼得斯先生的画像任你挑选一幅。所有这一切都已经在这文书草案上写明,请看;关于这项文书,我请你去问一个人,这人是全巴黎都敬重的,商界一提到这人无不肃然起敬,这就是拉菲特先生。除此之外,我还要给你加上一笔,”雷弗尔先生走到桌前,说道,“这就是给科夫先生一笔终身年金计六百法郎。”

这项交涉就这样圆满而坦率地全部办妥。勒万找他父亲生前的朋友去征求意见。他们中大多数都忍不住责备他不该不以百分之六十清偿债权人的办法宣告破产。

“人一旦穷了下来,你可怎么办?”人家对他这样说,“那就没有一个人会接待你。”

勒万和他母亲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和雷弗尔与加维丹两位先生把契约签妥。不过他们把勒万夫人的终身年金改为四千法郎,这是因为行里另一位职员提出来要加成这个数目。所以,契约是在加上上述条款之后才签字的。雷弗尔、加维丹两位先生付清十万法郎现款,可是勒万夫人在当天就把她的马匹、车辆和银餐具都卖掉了。她儿子没有异议;他当着她的面说,他除了他那一千二百法郎终身年金和两万法郎资本以外,其他一概不要,都归在她老人家名下。

在协议办理期间,吕西安很少见人。且不说他在这场灾祸中是怎样坚定,只是一般世俗的同情和怜悯却叫他难以忍受。

不久,他就看到德·博佐布尔伯爵先生手下那批代理人的诽谤所造成的后果。社会上认为,这么大的变故丝毫也没有影响吕西安,他仍然安之若素,就因为他事实上是个圣西门派,他如果不信仰这一派,必要时他也可以另外再创立一派。

吕西安收到葛朗代夫人的一封信,更让他感到惊奇。葛朗代夫人住在靠近圣日耳曼区一处别庄里,约他到凡尔赛萨符瓦路六十二号见面。吕西安很不愿意去,后来他想:

“我对这个女人做的错事不少,就牺牲一个小时吧。”

吕西安见到她,她已经成了爱情上被毁了的女人,她做出极大的努力让谈话得体。她确实玩弄了一个出色的手腕,又尽可能做得细致周到,她竟向吕西安提出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建议:请求他接受她一笔一万二千法郎的补贴,别无所求,只要求他每个礼拜体体面面地来看她四次。

“我就靠等待你来打发日子。”

吕西安看出,如果照他本意来回答,一定会引出激动而难堪的场面。他只好让她知道,由于某些原因,要等六个月后才能开始这样做,而且还有保留,他还得考虑一下,明天写信来回答。尽管他非常谨慎小心,这次叫人烦恼的约会还是不能不以眼泪告终,他们会晤了整整两个小时零一刻钟。

这期间,吕西安正在进行另一桩完全不同的事务:和陆军部长老元帅打交道,这位老元帅四个月以来一直处在去职前夕那样的处境之中,不过目前还在陆军部长任上。在去凡尔赛赴约的前几天,老元帅曾经派他手下一位军官前来看望吕西安,请他在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钟到陆军部去一次。

吕西安睡眼蒙眬地按时前去赴约。他见老元帅的形容就像是一个乡下患病的本堂神父的模样。

“哎呀!我的年轻人,”这位老元帅怨天尤人地开口说道,“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5]又一个被毁了的人啊。伟大的上帝!人们真不知拿金钱怎么办才好啊!只有土地才是可靠的,不过没有土地的农民从来就什么也缴不出啊。你真的不愿意宣告破产,把家业卖了十万法郎?”

“元帅先生,确确实实。”

“我很了解你的父亲,趁我现在还在这船上当苦工,且让我向国王陛下替你谋一个六千或八千法郎的职位吧。你想上哪儿去干?”

“远离巴黎。”

“啊!我懂了:你想当一个省长。不过德·韦兹这个淫棍我不想去求他。所以,不行呀,拉丽哀特。”(后面这句话是唱着说出来的。)

“我并不想去管一个省政府。我是说:离开法国。”

“在朋友之间应当说得明白干脆。见鬼!我在这里可不是跟你玩弄外交辞令。那么说,大使馆秘书?”

“一秘,我可没有头衔;我也不懂这一行。随员又太小:我已经有一千二百法郎的进项。”

“我既不叫你干一等秘书,也不让你居末,你就当二秘吧。骑士 [6]勒万先生,查案官,骑兵中尉,这不就是头衔嘛。你明天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你是不是愿意接受二秘。”

于是元帅跟他握手告别,一边说:

“敬礼!”

第二天,吕西安作为形式,在征询母亲的意见之后,写了回信表示接受二秘的职务。

这样,他从凡尔赛回来后,就看到元帅的副官给他送来的字条,要他当晚九时到陆军部去一次。吕西安准时去了。元帅对他说:

“我已去找过国王陛下,为你请求驻卡佩尔 [7]大使馆二等秘书的职位。如果王上批下来,那么,薪水四千法郎,附加你先父的抚恤金四千法郎,作为对你父亲的回报,没有你父亲,我那项关于……的法案就不会通过。我不能说这项抚恤金就牢靠得像大理石那样,不过,维持那么四五年还是不成问题的,四五年内,如果你替你的大使做事就像过去你替德·韦兹办事那样,如果你那雅各宾党的原则你也收起来了(是国王告诉我的,说你是雅各宾党,这可是一个很不错的行当呀,它会使你赚大钱的);总之,简括地说吧,如果你手腕巧妙,那么,在四千法郎抚恤金撤销之前,六千到八千法郎的薪俸你总是拿到手了。这可比一个上校拿的多得多。因此,我祝你交上好运。再见了,我这一笔债也算还清啦,可不能再找我要求什么啦,你也不要再写信给我。”

当吕西安要走的时候,他又说:

“如果一个礼拜内没有收到纳佛-代-卡浦西纳路的回信,那么,你就在晚上九点钟再来找我。你出去的时候,请关照一下门房,说你一个礼拜后还要来。晚安,再见。”

在巴黎,再没有什么事情留得住他了。他只愿等他破产的事人家忘了以后再回来。

“你是怎么搞的,搞上几百万你本来是大有希望的嘛!”他在歌剧院休息室遇上的所有傻瓜都这样对他说。

但这些人当中也有不少人在和他打招呼时,似乎是对他说:“咱们别说话了吧。”

他的母亲表现得性格坚强,精神上脱俗,眼界很高;从来听不到她有一声怨言。那所非常漂亮的住宅,她本来可以再住一年半。但在她儿子离家之前,她就迁往大马路 [8]四楼上一套四开间的寓所里去了。她仅通知少数朋友,每个礼拜五举行茶会,除开礼拜五外,在服丧期间,她始终杜门不出,不见宾客。

吕西安最后一次会见元帅,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他自问是再去见元帅还是在家里等,这时有个写着“驻卡佩尔大使馆二等秘书、勒万骑士先生钧启”字样的大邮包给送来了。吕西安立刻就出门找刺绣商定做了一身外交官穿的制服;接着又去拜谒部长,预支了四分之一的薪水,在部里还研究了除秘密函件往来外的卡佩尔大使馆通信问题。人人见了他都对他提出买一部马车带去,可是,他在接到任命通知后三天,就勇敢地搭驿车走了。经南锡、巴塞尔和米兰 [9]前往任所这条旅行路线,他是经过顽强抵制才决定放弃的。

他在日内瓦湖畔无上幸福地逗留了两天,因《新爱洛依丝》而闻名的胜迹他都一一前去探访;他在克拉朗 [10]一个农民家里发现一张带绣花饰物的床,原来是德·华伦夫人 [11]的遗物。

巴黎实在很少有什么可以使他流连凭吊的地方了,他在巴黎心灵枯寂空虚,感到十分不快,他的心灵继这种枯寂之后,又充满一种多情的忧郁:从此也许就永远地远离南锡,不会再回去了。

这种忧郁情绪使他的心向着艺术打开了。他怀着一个对艺术毫无所知的人所没有的巨大乐趣,游览了米兰、萨罗诺、帕维亚修道院……波伦亚和佛罗伦萨 [12]使他对那些最细小的事物都沉湎在情思飞动、心驰神往的境界中,而这些细小事物在三年前也许反而会引起他深深的内疚和不安。

最后,他到达了任所,在卡佩尔,他不得不告诫自己,对即将见到的人以采取适当的冷淡态度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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