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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六十六章

吕西安还是有这种坏习惯 [1],在知己之间说话直截了当,十分冒失,即使这种亲密关系并不出于真正的爱。和一个每天都要相处四小时的人弄虚作假,在他是不能容忍的事。这种缺点,加上他那天真的表情,人家初看就觉得傻,接着便感到诧异,随后,葛朗代夫人又不禁产生浓厚的兴趣,整个过程就是这样。尽管葛朗代夫人是一个野心勃勃、工于心计、善于思考的女人,一门心思要让自己的计划获得成功,但她毕竟有一颗女人的心,只是这颗心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产生爱情罢了。所以,吕西安自然真率的特点在这样一个迷信权势、崇拜特权(而特权偏偏又是贵族见解的支柱)的二十六岁女人面前就难免显得可笑了。天真质朴的心灵与一般投机取巧的庸俗心理是无缘的,这就使一个男人的行为显得孤僻而带上独有的高贵的特色,一个男人有这种自然的特点,只要机缘凑巧,就会使一个女人一直干枯的心灵爆发出异乎寻常的感情来。

应当承认,他到人家家里做客一个小时,后半个小时总是很少说话,谈得也不那么好,如果心里所想的不敢都讲出来的话。

他这种习惯,和巴黎的社交生活不免相抵触,在他如今这段时期之前,这种习惯一直都没怎么露出来,因为除了德·夏斯特莱夫人之外,谁也不曾和吕西安有过亲密的交往,而且在实际生活中他到人家家里去做客从来不曾超过二十分钟。但是他同葛朗代夫人相处的方式却把这种叫人难以忍受的缺点给暴露出来了,这种缺点在所有的缺点中最能毁掉一个男人。吕西安无论做出怎样惊人的努力,都掩饰不了他心境的变化,虽然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这种坏脾气平时有一部分被那令人喜欢的文雅多礼、纯朴高贵的风度所掩盖,这彬彬有礼的翩翩风度原是一个有才智的女人——他的母亲自幼培养起来的,所以德·夏斯特莱夫人对他这种坏脾气那么着迷。那曾经是使她入迷的新鲜事儿,也是她沉静的性格所习惯的,今天,人们则把它称为虚伪的杰作,那是身份过高而过于富有的人所受的完美教育的结果,这种教育在人们心灵深处也会引起无可救药的枯竭,就像他现在的partner [2]处于枯竭的心灵状态下一样。吕西安心里,保存着一段关于他所珍视的思想的记忆,那是一个北风呼啸、阴云密布的日子,突然看到某种从未见过的卑鄙行为,或其他诸如此类而并不少见的事件,他一看到这种事,人就完全变了样子。在他的生活中,对付这样的灾祸,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认真对待,这固然很可笑,而且在我们这个世纪里也非常罕见,他的办法就是:和德·夏斯特莱夫人一起躲进一个小房间,把房门牢牢关上,这才保险,不管什么讨厌鬼出乎意料地前来打扰,也决不开门。

所有这些防范措施,应当承认,对一个骑兵中尉来说,确实可笑,可是采取这些措施之后,他或许比以往显得更可爱一些。但是,这样的防范措施实在是一个病态而独特的心灵所采用的,如果运用到葛朗代夫人方面去,那就简直是不可设想的事,何况这些办法本身也可憎可厌,叫人受不了。所以,他常常沉默下来,看上去似乎心不在焉。葛朗代夫人是个很出名的女人,她自有她的熟人、她的小圈子,这些人的思想才智使高尚的心灵望而生畏,所以吕西安如上所说的那种处境,由于这一类人的思想而变得更加难堪了。

不过,在葛朗代夫人的客厅里,人们却焦虑不安地期待他来。就在吕西安发生大变化的那天夜晚,在最初一小时里,葛朗代夫人还像往常一样支配着一切。接下来,她先是被一种惊异不安的心情抓住,然后便感到强烈的愤怒。这时,除了吕西安之外,任何人也不能引起她的注意。这样执着地思念一个人在她是从来没有的事。她对她此刻的心情自己也感到奇怪,不过她坚信她之所以这样激动,唯一的原因不是自负,就是荣誉受到损害 [3]。她呼呼地喘着气,胸脯起伏着,眼睛翻着眼皮,直勾勾地看着,只见她不断地用短短的句子提着问题。人们从来没见过她的眼睛现出这种神情,这说明她正经受着某种生理上的痛苦 [4],她的客厅里,议员、贵族院的元老,还有一些专吃国家经济预算的人物,陆续来到,她就一个个问他们。葛朗代夫人当然不敢把她今晚专心注意的那个人的名字直接告诉他们。她总是要求这些先生给她讲一些一说就没完没了的故事,希望勒万先生的儿子的名字如同附带的说明那样,也能出现。

据说亲王发出通知,要在贡比涅森林组织一次猎狍的活动。葛朗代夫人听说吕西安也参加,还和别人打赌,以二十五路易赌七十路易,说第一只狍子一经发现,不出二十一分钟就能够围捕到。吕西安是由于得到陆军部长老元帅的信任才被引进这样显要的上层社会的。这对一个和政府部门关系密切或急于有所成就的青年人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陪侍亲王打猎仅限十人,这样一个人十年内难道还没有掌握国家经济命脉的希望?亲王坚决要求陪猎者限于十人,因为亲王办公厅的文学士中有一位学者最近查明,路易十四的儿子、法兰西王储殿下猎狼时指定一同前往的陪臣就是这个人数。

葛朗代夫人心里想:“亲王会不会出其不意地叫人宣布说今晚接见即将陪他猎狍的人?”然而她的客人,这些可怜的议员和贵族院元老,都认为这是肯定的,况且他们人也不多,再要提起兴趣来谈这件事简直不可能。葛朗代夫人考虑了一下,也就放弃了向这些先生打听情况的想法。

“不管怎样,”她对自己说,“他不该不来,至少也该写个便条来吧?这种行为真叫人受不了。”

十一点钟敲过了,又敲了十一点半,十二点。吕西安依然不见踪影。

“啊!这种小动作我有办法治!”葛朗代夫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气得不得了。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正像那些很会写文章的人说的那样 [5]。又是恼怒,又是不幸,真把她折磨得好苦。她想出一个消气解闷的办法,那就是一向奉承她的人们所说的研究历史;她的女侍于是拿来德·莫特维尔夫人 [6]的《回忆录》念给她听。她前两天还认为这部书是上等社会女人必读的手册。可是今天夜里,她所珍爱的这些历史回忆听来也觉得索然无味。还是找几本小说来读读吧,可是八年来葛朗代夫人在她的客厅里讲过不少富有道德意义的话,那些话是反对这种小说的。

整整一夜,葛朗代夫人的女侍,她的心腹特吕勃莱太太不得不跑到三楼图书室,爬上书架去给她找书,吃了不少苦。她跑了几次,拿来很多小说。没有一本叫她称心,情趣高尚的葛朗代夫人挑来挑去,最后总算挑出一本救命的《新爱洛依丝》 [7],虽然她本来很讨厌卢梭。这一夜开始给她读的开头那一部分,她觉得冷冰冰的,听了叫人心烦,和她的思想对不上号。其实,这本书使细心的读者读不下去的那种学究式的语气,恰恰应当是葛朗代夫人开始形成起来的资产者感情所需要的东西。

她透过护窗板的缝隙看到天亮了,就把特吕勃莱太太打发走了。她刚刚想起,早上她一定会收到一封信,一封赔礼道歉的信。

“九点钟人家就会把信送给我,我可要好好回他一封。”报复的念头使她心里平静下来,她琢磨着回信的措辞,渐渐睡着了。

八点钟刚过,葛朗代夫人就急得不得了地打铃,她以为已经是中午了。

“我的信,我的报纸!”她生气地叫着。

于是又有人去打铃叫门房,门房跑来,手里只拿着一些装报纸的脏信封。这和她投出贪婪的目光从这些报纸里寻找用漂亮信笺写的、折得很好的信件的焦急心情,形成多么强烈的对照!吕西安叠信笺的艺术非常出色,说不定葛朗代夫人最敏感的正是他这种才能 [8]。

整整一个上午 [9]就这样在糊里糊涂中,甚至在考虑报复的计划中过去了,这一上午对葛朗代夫人来说,似乎并不见得不长,她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吃午饭的时候,她把她家里的人,还有她的丈夫都弄得十分难堪。她看她丈夫兴致很好,就把他在陆军部长元帅那里笨拙无能的表现一五一十都讲给他听了。这本是勒万先生在她答应永远保守秘密的条件下才告诉她的。

一点钟敲过了,接着是一点半,两点钟。钟声又使她想起昨天那难熬的一夜,这让她气得都要发狂了。她简直不能控制自己,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突然间(谁想得到儿戏似的虚荣心竟支配着一个人的性格?),她想给吕西安写一封信去。先给他写信,这是一个可怕的诱惑,她和这个诱惑搏斗了整整一个钟头。最后,她败退下来,她对自己这样的做法感到害怕,这是瞒不过她自己的。

“有什么好处我不会给他?看到我的信他总该对我有个表示,要忘掉这一层总得有几天不那么轻松吧?说到最后,”这是爱情给自己戴上说反话的面具以后讲的话,“什么叫情人?情人就是一个工具,经常用来寻开心取乐的工具 [10]。居维叶先生对我说:‘你的猫并不抚慰你,它要你通过抚弄它来抚慰你。’好吧!这位小先生此时之所以让我觉得开心,就因为给他写信这件事。他怎么感受,关我什么事?我觉得开心就行了,”她怀着恶狠狠的欢悦心情这样说,“这才是和我有关的事呢。”

此刻,她的眼睛光芒四射,煞是好看。

葛朗代夫人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满意,写第二遍,不行,再写,她最后送出去的是第七次乃至第八次才写成的。

先生:

我的丈夫有事需与你面谈。我们恭候你来,为了不致久候,虽然约会早已说定,并知道你不会忘记,我仍然再写封信给你。

请接受我的问候。

奥古斯蒂娜·葛朗代

请在三时前来,又及。

这封信写好,看看没有什么不够谨慎之处,特别是在自尊心上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送出,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半过了。

葛朗代夫人的亲信仆人在格洛内勒路办公室找到吕西安,他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办公室里,可是吕西安人没有来,却写了一封回信来:

夫人:

我真感到双重的不幸:今日上午我未能有幸前来致意,今晚恐怕也不能前来。我有紧急公务在身,不能离开办公室,这都怪我愚笨无知,竟将这一紧急事务揽在手上。你也知道,我是一个谨慎的公务人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我的部长不快的。对葛朗代先生和你未能应命,我所做出的牺牲之大,部长肯定是不了解的。

请接受最忠诚的新的保证。

葛朗代夫人二十分钟以来一直注意计算着吕西安前来所必需的时间。她注意听着他那部两轮马车车轮的声音,她已经辨得出他的车轮的声音了。突然间,使她大为诧异的是她的仆人敲门了;给她带来吕西安的这封信。

葛朗代夫人看了信,怒火中烧,简直气死了;她气得脸都变了样子,几乎同时红得发了紫。

“不能离开他的办公室不过是个借口。怎么!我的信他看了,人不马上跑来,光写一封信!”

“出去!”她冲着仆人说,她那眼神真把他吓坏了。

“这个小傻瓜可能改了主意,一刻钟内又跑来了,”她想,“最好让他看到他的信还没有拆开。不过,”她过了一会儿,又对自己说,“他来了,发现我不在家,那就更好了。”

她打铃叫仆人去套马备车。她激动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吕西安的信放在她那扶手椅旁边的小圆桌上,她每走一圈都不由自主地看它一眼。

仆人通报说车已经备好了。等仆人走了出去,她急忙去拿那封信,又气急败坏地把信打开,说实在的,她本来并不想这么做。只是此时,一个年轻女人占了上风,搞权术的本领居于次要地位了 [11]。

这封信写得这么冷淡,当然使葛朗代夫人无法容忍。我们也要对她的这个弱点有所体谅,要让人们看到,她如今虽已二十六岁,可是从来还没有被人爱过。她严厉禁止自己有这种可能导致爱情的情意绵绵的友谊交往。葛朗代夫人在社会交往中的行为举止是端庄可敬的,她的名字在当代有德行女子的史乘中也是地位极高的。习惯势力极力支持的根深蒂固的骄傲一直在同爱情争夺葛朗代夫人这颗心,经过十八小时的较量,现在爱情终于取胜。

心灵中的风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于应付;每当这可怕的痛苦袭来,可怜的骄傲之心就被打翻在地。葛朗代夫人盲目屈从于她的骄傲自负委实太久了,它所能让她感到的那种乐趣,如今只让她感到厌恶。

突然间,这种心灵上的骄傲所养成的习惯和冷酷无情的情欲,为了争夺葛朗代夫人这颗心,竟勾结起来向她进逼,把她推向绝望的境地。怎么!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男人对她的命令极力推却,拒不服从,不屑一顾!

“莫非他不懂得生活?”她问自己。

残酷的痛苦整整把她折磨了两个小时,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所以这痛苦更像锥心刺骨那么难熬;接着又是谄媚、敬意、尊崇,把她捧了个够,而且都来自巴黎的著名人士;最后骄傲自以为又得胜了。地位的变化是痛苦的,在这痛苦的驱使下,在一阵痛苦的激动中,她走下楼去,上了马车。可是一上马车,她又改变了主意。

“要是他来了,他就找不到我了。”她心里想。

她对跟班说:“格洛内勒路,内政部!”她居然要亲自到办公室去找吕西安。

她对这个主意根本不想再多加考虑。她要是在这里止步,立刻就会昏过去。她已经痛苦得精疲力竭,就那么软弱无力地靠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马车的颠簸摇动使她松快了些,让她觉得好受一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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