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万先生是一个感情用事的父亲。在这整个事件中,他的主要动机,他最感忧虑的难办的事,便是吕西安·勒万先生对歌剧院雷蒙德小姐表现出来的那种留恋多情。
“有其父,必有其子,一点不错!”
“我也这么想,”葛朗代夫人笑着说,“对这个人嘛,这副担子就要靠你去挑了。”她以一种很认真的神气又说:“否则,勒万先生的那一票你就拿不到手。”
“你倒是给了我很重要的一票嘛。”
“我知道你有眼光;不过,他这一票只要有人肯听他的,他的冷嘲热讽在议会里只要还是时髦货,人家就相信他能够倒阁,组阁的时候就没有人敢把他抛在一边。”
葛朗代先生面带凄惨的表情(他的野心是从六月事件 [2]开始的)说:“真有意思!一位半荷兰血统的银行家,在歌剧院捧女演员捧出了名,可就是不愿意当国民自卫军上尉。不仅如此,”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晦暗了(王后曾热情接见过他),“不仅如此,对社会上人们应当尊重的一切,他无不无耻地嬉笑怒骂,这也叫他出了名……”
葛朗代先生可以说是个半蠢货,他这人沉闷迂腐,但相当有学问,每天夜晚都要花一个小时做学问,艰苦得很,目的是“了解我们的文学发展状况”,这是他的原话。其实他连伏尔泰的一页文章同维耶内 [3]先生的一页文章也分不清楚。他对一个毫不费力就取得成就的人那样忌恨,是不难理解的。这是他最愤愤不平的事。
葛朗代夫人也知道,要让她丈夫拿出什么主张来是根本不会有的事,尽管他可以把组织得很好的词句说尽,把他的思想一字不漏地讲出来,也不能帮助她下决心,拿主意。不幸就在他讲的这类词句,总是一句套一句,不绝如缕。逢到这样的时刻,葛朗代先生的老脾气就是放任自己这么说下去,他希望这样连绵不断地说下去以后,才智就会出现。如果他不是在巴黎而是在里昂或布尔日的话,他这个办法倒是有道理的。
关于勒万先生的所有罪状这个题目,他们谈了足足有二十分钟,葛朗代夫人用沉默表示她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接下来她说:
“现在你已经走在实现你的雄心壮志的大道上了。你还记得乌克森谢纳宰相 [4]对他儿子说过的话吗?”
“伟大人物的言论正是我常读的书,他们的名言对我完全适用:‘我的儿子,你看,人们处理世界大事只需那么一点点才能就够了。’”
“真的!对于像你这样的人,勒万先生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他的身价和功绩,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由蠢物组成的议会,喜欢他的胡说八道,把他在讲坛上谈的话当作真正政治家的出色口才,那跟你有什么相干!你想想看:德·×××夫人,是一个弱女子,她曾对另一个弱女子,王后奥地利的安娜 [5]开了开口,就把有名的红衣主教德·黎塞留弄到议会里去了。不管勒万先生是怎么一个人,只要议会发了疯,偏要赏识他,那么他那个怪脾气你就得去奉承讨好。你是经常跑一些政治社团的,发生的一些事情你是一眼就看得准的,所以我要问你一句:勒万先生的信誉是不是真正可靠?因为,对于事前做出诺言,过后又不信守诺言,我这高尚纯洁的道德体系是决不能接受的。”她又生气地说,“那根本行不通嘛。”
葛朗代夫人嘲笑她的丈夫,可是她表达的这一切的可笑之处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是啊,当然!”葛朗代先生也悻悻然地回答道,“目前勒万先生信誉还很不错。他在议会讲坛上大放厥词人人都欣赏。从文学趣味的角度来说,我完全同意我的法兰西学院的朋友维耶内先生的意见:我们已经面临整个颓废时期了。只有元帅捧他,因为元帅要捞钱,而且我也不知为什么和怎么搞的,勒万先生竟成了交易所的代表。他那恶俗的胡言乱语,很能讨老元帅欢喜。一个人只要肯信口开河,讨好是并不难的。国王当然是格调卓然不群的,对勒万先生的才智,居然也容忍得下去。人家说是他在国王那里把那个不幸的德·韦兹给彻底搞垮了。”
“不过,说真的,德·韦兹关于艺术的见解,实在太可笑了。人家向他提出建议,请他批准为美术馆收购一幅伦勃朗 [6]的画,他在报告上写的批语说什么:‘据称伦勃朗先生曾于最近一次的沙龙中展出此画。’”
“有这样的事,不过,德·韦兹先生彬彬有礼,而勒万却总是出语伤人,一句话就断送一个朋友 [7]。”
“你看你是不是有勇气要吕西安·勒万先生,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子的沉默寡言的儿子,做你的秘书长?”
“怎么?一个骑兵少尉做秘书长!简直是做梦!从来没见过!这里面有什么严重性吗?”
“唉!一点严重性也没有。在我们的社会风气中早就不存在什么严重性的问题了,真可悲!勒万先生向我提出他的哀的美敦书 [8],一点叫人难堪的态度也没有,他的条件只是回答sine qua non [9]……先生,你想想看:如果我们做出许诺,那我们就非得说到做到才行。”
“要一个阴险的小家伙来做秘书长,他能有什么思想!他以后在我身边还不就是德·×××先生 [10]在维勒尔先生身边扮演的那种角色。心腹之患,我可不想要。”
这种令人不快的谈话葛朗代夫人还得要忍受二十分钟,这完全是一个蠢材竭力模仿孟德斯鸠,故意说出来的机智、深奥的词句,他对于涉及他的处境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他那十万利弗尔的收入弄得他闭目塞听,一点聪明才智都没有了。葛朗代先生的这种情绪热烈的辩解,非常引人入胜,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如同报纸上一篇(萨耳旺迪先生 [11]或维耶内先生的)论文一样,我们也只好将这种恩赐让读者欣赏欣赏,读者今天早晨读到了这类东西是肯定无疑的。
最后,直到葛朗代先生明白只有靠勒万先生帮忙,他才有当部长的机会,他才同意把秘书长的职位送给勒万先生提名的人。
“至于他儿子的名义,让勒万先生去决定好了。由于议会的缘故,最好让他担任一名普通的私人秘书,就像他今天在德·韦兹先生手下那样,不过做的是秘书长的工作罢了。”
“这种胡搞,我真看不惯。在正当的政府机构中,任何人都要名实相符。”
葛朗代夫人想:“照这么说,你就应当被称为天才女人的总管才算名实相符,是她使你当上部长的。”
还必须浪费几分钟,多费些口舌。葛朗代夫人知道只有把她的丈夫,这位勇敢的国民自卫军上校,弄得疲劳不堪之后才能战胜他。可是这位先生在和他妻子谈话时,就已经开始训练自己在议会中所需要的才智。对于这种意图怎样使一个毫无想象力却精于计算的商人能即景生情,谈吐文辞优雅,人们是不难推想的。
“必须拿工作让吕西安·勒万先生忙得昏头昏脑,让他忘掉雷蒙德小姐才好。”
“高尚的任务,确实。”
“这就是男人的癖好,一个男人发了财,就要搞这种可笑的把戏,他现在手中又有了权,我是说权力很大。还有什么比有权的人更值得尊敬呢!”
过了十分钟,葛朗代先生还怀着善意嘲笑着勒万先生,他们又谈起雷蒙德小姐。葛朗代先生在这个问题上讲了些人们都能讲的话,最后他说:
“为了消磨这种可笑的热情,你那方面略施小技,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当。你或许也可以向他表示友谊嘛。”
这话是按照普通常识说出来的,不过倒显出葛朗代先生的本色,直到此时,他才算具备了才智。(这样的会谈至此已经过去一小时三刻钟。)
“那当然。”葛朗代夫人回答说,她的口吻极其坦率,骨子里非常欢快。(她想:“这才是重要的一步,这一步还需要加以证实。”)
她起身站了起来。
“这倒是一个主意,”她对她丈夫说,“不过,在我很难办。”
“你的名誉有口皆碑,你的行为,在你二十六岁的年纪上,又是何等完美,何等纯洁,任何猜疑,甚至出自对我的成功的嫉妒的猜忌,和你的行为品德比起来,就像天地相隔那么远一样,所以,在贞洁和荣誉允许的限度内,任何可能对我们的家庭有益的事,你完全可以尽力去做。”
“你看他谈我的名誉,就像谈他的马的优点一样。”葛朗代夫人心里想。
“葛朗代这个姓氏并不是昨天才得到体面人士敬重的。我们不是穷酸出身。”
葛朗代夫人想:“哎呀,上帝!他又要跟我谈起他当图卢兹城长官的祖先了!”
“部长先生,你画押同意了的契约,上面规定的义务你可要全面地好好想一想!我可不想在我的社交生活里猛然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旦吕西安先生成了咱们的亲密朋友,那么在你当部长开初两个月里他是,两年中他也一直都是哟,即使勒万先生在议会里或者在国王身旁失去了信任,即使部长任期完结,哪怕这个可能性很小……”
“内阁任期至少三年,议会要四次表决年度预算。”葛朗代先生不高兴地反驳道。
葛朗代夫人心里对自己说:“哎呀,上帝!我总算从一刻钟的银行式的高级政治里解脱出来了。”
她错了,他们的谈话又继续了十七分钟,才使葛朗代先生承担起义务,接受吕西安·勒万先生做他们的亲密朋友,为期三年,如果他们决定接受他一个月的话。
“可是社会上就要把他看成是你的情人了。”
“这正是我的不幸呀,我比任何人都更加身受其害。我只有等你想办法来安慰我……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当部长?”
“部长我要当,但手段要体体面面,就像人家科尔柏尔那样。”
“为把你介绍给国王,一个快要咽气的红衣主教马萨林到哪儿去找?”
这个历史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葛朗代先生大为叹赏,他觉得其中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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