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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五十六章

勒万先生从阿韦龙省参加选举回来,心情愉快,兴致很高。

“那边天很热,山鹑可好极了,真有味道,人也有趣。我的一个选举人托我给他寄四双精工制作的皮靴去;我应该好好研究研究巴黎皮靴制造商的手艺,那该是一种时髦制品,不过,坚固耐穿也不可不顾。总之,找到这么有本事的制靴商,我就把德·马勒巴先生托我带来的一只旧靴交给他。还有一件事,就是卡斯塔内先生一处乡村别墅连到王家大道的一段一里多长的支路要修,我一定要找内政部长先生替他争取到手;除了人家还要写信来托办的事情外,这会儿一共有五十三件事非要我办到不可。”

勒万先生接下来给勒万夫人和儿子讲他如何采取巧妙手段,终于赢得七票多数而取胜。 [1]

“总括一句,在这个省份我一刻也没有感到厌烦,如果我的夫人跟我一起去,那就十全十美了。好多年我和很多人讲的都是那些烦人的事和讨厌的公务,说的听的都是有关政府的那种平庸乏味的事,我真是受够了。这些稳健派蠢货,连懂也不懂却满口不是基佐就是梯也尔 [2]的陈词滥调,我一见他们就烦得要死,唤起我一种没法用金钱驱除的厌恶。离开这些人之后,在一二个小时内我简直蠢头蠢脑,没了方向,怎么也恢复不过来,连自己也厌烦起来了。”

勒万夫人说:“如果他们更卑鄙一些,或者至少更狂热一些,我看也不会这么叫人厌烦。”

勒万先生对儿子说:“现在,你把在商巴尼埃和冈城冒的险讲给我听听吧。”

“您是要听长篇的还是短篇的?”

“长篇的,”勒万夫人说,“我喜欢听长篇,我很愿意再听你讲一遍。”她对丈夫说:“我真想看看你是怎么个想法。”

“好啦!”勒万先生说,愉快地让了步,“已经十点三刻了,弄点潘趣酒来喝喝,就请讲吧。”

勒万夫人示意听差,他关上门出去了。吕西安用五分钟时间把在布卢瓦受到的委屈和商巴尼埃的选举简要叙述了一下(“因为在冈城,我真需要听到你的意见啊”),接下来,他就把我们已经用很长篇幅对读者讲过的故事,长篇大论地讲了起来。

故事讲到一半光景,勒万先生开始提出一些问题。

他对儿子说:“多讲细节,多讲细节,只有从细节中才看得见特征和真实……”

讲到半夜十二点半,勒万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部长在你回来后那样对待你的缘故,原因就在这里!”他非常生气。

吕西安问:“我做得对还是不对?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在战场上,在激烈的战斗中,我总以为我非常有道理,可是来到这里,我就有些疑惑了。”

“我嘛,毫不怀疑,”勒万夫人说,“你的行为就和最正直的人所能做的没什么两样。你到四十岁,再和那个小个子文人省长打交道,当然会更有分寸,因为,文人的仇恨几乎和教士的仇恨一样危险,同样,到了四十岁,你再和狄容瓦尔、勒卡尼这类先生办交涉,就不会那么起劲、那么大胆了……”

勒万夫人的神情本希望勒万先生赞同,可他一声不响,于是她只好自己出马为儿子辩护。

吕西安说:“我可要反对我的辩护人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格洛内勒路的比利多阿生 [3],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我的自豪感受到了伤害;我该对自己怎么看?我总有点价值吧,我要问您的就是这一点,”他对父亲说,“我并不是问您对我有没有感情,也不是问您在外边会怎么说。我在叙述这些事的时候,可能偏向自己,讲得走了样,也许当时我根据这样的实情所采取的措施已被证明没错,我还不知道。我向您保证,科夫先生这个人实在是一点也不叫人讨厌的。”

“他给我的印象是个坏人。”

“妈妈,这您可错了;他这个人只不过心灰意懒,萎靡不振。他若有四百法郎的年金收入,就会到离马赛几里路的圣博姆山 [4]里去隐居。”

“他为什么不去当修道士?”

“他认为上帝不存在,或者有那么一个,只是不好。”

“这倒一点也不蠢。”勒万先生说。

“不过,比这更要坏,”勒万夫人说,“这反倒证明我简直怕这样的人。”

“这是因为我太笨,”吕西安说,“我本来想让父亲再听我的忠实助手讲讲我这次出征的故事,尽管他常常和我意见不一致。以后要让父亲再听一遍恐怕就办不到了,”他转过脸去对他母亲说,“如果您不帮我请求的话。”

“哪里的话,我很愿意听嘛,你讲的让我又想到我在阿韦龙省取得的胜利,我在那边就得到正统派五票,其中至少有两个人以为宣过誓的人从此完结,可是我向他们保证我反对这种宣誓,并且这样做了,因为那就是公然盗窃嘛。”

“噢,我的朋友!我怕的就是这个呀,”勒万夫人说,“你的胸没出问题吧?”

“我把一切都献给了祖国和我的两个极端保王党 [5],我已经叫人指定这两个极端保王党人士通过他们的听忏悔教士去宣誓,并且把他们的选票让给我。不知道你这个科夫明天愿不愿意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他问他的妻子:“明天没有外人吧?”

“咱们去德·泰米纳夫人府上的约会还没有正式定下来。”

“明天晚饭在家里吃,就咱们三个人,再加上科夫先生。他虽叫人厌烦,像我所担心的那样,但一块儿吃饭恐怕就不那么叫人厌烦了吧?把门关上不见客,咱们只叫昂塞姆一个人侍候就行了。”

吕西安费了好大劲才把科夫拖了来。

“你就看好了,这顿晚饭要是在康卡勒岩岭饭店巴莱纳老板那里吃,一客非得要四十法郎不可,就是出这个价,巴莱纳也未必做得出这么好的菜来。”

“就去吃这四十法郎的晚饭吧,这差不多相当于我一个月的伙食费呢。”

科夫叙述事情经过的那种冷静和简练把勒万先生给征服了。

“哎呀,先生!我可要感谢你,你一点也没吹,好。”这位阿韦龙省议员对他说,“这些人简直让我得了消化不良症,这些得意忘形、喜欢吹牛的人,总是说明天一定胜利,没有问题,到了明天你问他们为什么吃败仗,他们除了哑口无言外什么也答不出。”

勒万先生问了科夫很多问题。勒万夫人听了对她儿子种种机智大胆的行为的这个第三版叙述也欣喜万分。到九点钟的时候,科夫打算告辞,这时,勒万先生一定要带他到歌剧院包厢里去看戏。他们相处了一晚,将要分手的时候,勒万先生对他说:

“你在部里工作,我真气不过。我想请你到我这里来,薪金四千法郎。自从不幸的凡·彼得斯死后,我有很多事没有办好,再加上德·韦兹伯爵对我们这位英雄做出一桩蠢事,所以我心里想搞他六个星期半反对派的行动。至于能否成功,我还没有把握,我这个人的脾气是出了名的,说不定会把我的同事们害得惊慌失措,所以,只有联合十五到二十位议员,我才能成功……这是确实的:一方面我的主张和他们的互相并无妨碍……不管他们想做出什么蠢事来,我的想法总和他们的一样,这我会对他们讲的……不过,糟糕的是德·韦兹先生,你对我这么个年纪幼小的英雄做出你那种混账事来报答我,总说不过去吧。作为你的银行老板,我再来报复似乎也不该……有仇必报,应该的嘛,”勒万先生提高了嗓门,像对自己说话那样,“但是,作为银行家,在为人正直上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牺牲。所以,如果确有可为的话,这实在是大有可为的,何况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后来,他没再说话,坐在那里沉思默想。吕西安觉得这场政治性谈话似乎长了一点,忽然看见雷蒙德小姐坐在六楼包厢里,接着他就走了。

勒万先生突然开口对科夫说:“拿起武器来!应当干。”

“我没有表,”科夫冷静地说,“令郎把我从圣佩拉其救出来……”对那只表,他仍然觉得面子上下不来,所以说:“我破产后,表也给写进我的资产负债表里去了。”

“光明磊落,光明磊落,我亲爱的科夫。”勒万先生心不在焉地说。接着他又认真地讲:“我能相信你永远不讲出去吗?我要求你永远别再提到我的名字,也别再提到我儿子的名字。”

“这是我的习惯,一言为定。”

“请你明天到我家里来吃晚饭。如果有客,我就叫他们把饭开到我的房间里来;咱们只有三个人,我的儿子,还有先生你。你的聪明,你坚定的理智,让我非常高兴,我非常想让你高兴一下,如果你有悲观厌世的情绪,如果你是愤世嫉俗的人的话。”

“是的,先生,因为我对人类实在太爱了。”

半个月后,勒万先生有了很大的变化,使他的朋友大为惊奇:他和新当选的三四十位最愚蠢的议员交上了朋友,往来不断。想不到他一点也不嘲弄他们。勒万的朋友中有一位外交官,特别感到忧虑不安:他居然对一些脓包也不再那么蛮横无理,竟和他们认真交谈,他的脾气真是变了,我们将要失去这么一个好朋友了。

勒万先生往德·韦兹先生那里也走动得很勤,尤其在部长接待议员的日子里。连电报事件发生了三四起,他也十分漂亮地为部长的利益出了力。

“这个生铁一样的性格总算让我给熬到头了,”德·韦兹先生说,“我居然把这个性格给制伏了,”他一边对自己这样说,一边得意地搓搓手,“得敢于碰它。我还没让他的儿子当上中尉,可他已经屈服在我的脚下了。”

经过这么一番精彩的推理,部长对勒万先生产生了一点优越感,尽管这样,可他仍然没有能够逃出勒万先生的掌心,反使勒万先生高兴得心花怒放。因为德·韦兹先生所交往的人中间,有头脑的人士一个也没有,原因不必细说,所以,勒万先生处于这些又活跃又精明、在现政府治下大发横财的人中间,因脾气、习惯的变化而引起的惊异,这位部长一无所知,完全给蒙在鼓里。

这些有头脑有才智的人士本来是勒万先生的座上客,这早已成为惯例,可现在他不再邀请他们,只偶尔请他们到饭店去吃一两顿。女客也不再请了,他每天总是和五六位议员一起吃晚饭。勒万夫人也奇怪得不得了。他还对他们讲了一些怪话,譬如:

“我请客嘛,每逢部长们或者国王不请客,那么,就请诸位光临,我的酒席比起最好的饭店来,每客标准都要高出二十法郎。比如说,大菱鲆 [6]……”

这就是关于大菱鲆、宣布鱼值多少钱的故事的由来(这都是他胡编出来的,因为对这类琐事他自己根本一无所知)。

“上个礼拜一,同样的大菱鲆,”勒万先生又说,“我说同样的,这话就不对了,这回是拉芒什海峡 [7]出产的大菱鲆,不过,重量是同样的,鲜美是同样的,反正是大菱鲆就是了,价格却要比这一条便宜十个法郎。”

每当扯到这类奇谈,他总是避开妻子的目光,不去看她。

勒万先生对付他这些议员朋友所关心的事,很有艺术手腕。他总是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地讲出来,让他们了解,关于大菱鲆即是一例,或者,倘若讲到某些传闻逸事,他就谈起巴黎出租马车夫半夜三更怎样把不认识路又偏偏冒险回家的冒失鬼给拉到城外乡下去 [8]。

勒万夫人对他这么讲感到非常奇怪,可她不敢问丈夫是怎么一回事。他回答起来总是开开玩笑,答非所问。

勒万先生让他的议员朋友把他们那点理解力积蓄起来,以便集中力量来接受一个艰深的观点,他通过千百种事实,为他们归纳出这个观点,有时候,他干脆直截了当地向他们指明,说:

“团结就是力量。如果说,这个原则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正确的话,那么,在那些评议会议上更是如此。除非出了一个米拉波,那是例外,但现在谁是米拉波?反正不是我。如果,我们中间没有人死抱住自己的看法不放,那么,这一点,我们可不要小看了。我们在座的是二十个朋友,那么好,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照多数人即十一个人那样考虑问题。明天,议会就要提出法案条文进行审议;那么好,等咱们在这里吃过晚饭以后,就我们这些人,先就这个法案的条文讨论讨论看。拿我来说,我没有什么长处,不过有一点和你们不同,那就是四十五年来,我一直对巴黎的种种狡诈内幕进行研究。我总是为我多数朋友的意见而放弃我个人的意见,因为说到底,四只眼睛总比两只眼睛看得清。我们要研究研究明天得采取什么措施,提出什么主张;如果我们现在是二十个人,照我的意见,若有十一位说是,那么,其他九位就也得说是,尽管他们可能坚持说否。这就是咱们为什么有力量的缘故。倘若我们能够联合可靠的三十票,那么,内阁各位部长即使想拒绝我们也无能为力。等会儿咱们把每人为家庭最急于办的事情,开一份小备忘录下来(我说的是办得到的事情)。等咱们每一位从迫不得已的部长们那儿受惠并得到满足,看那价值差不多两清了,咱们再开列第二个表。各位先生,关于议会的这次行动计划,你们看怎么样?”

勒万先生选中的二十位议员在巴黎没有朋友又缺少关系,他们在巴黎逗留期间简直茫无头绪,糊里糊涂,所以他才把这套理论教给他们,并请他们吃饭。这二十个人几乎都是南方人,奥弗涅人或佩皮尼扬 [9]至波尔多一带的人。其中只有某某某先生是个例外:南锡人,是勒万先生的儿子介绍过来的。勒万先生最注意的事情就是不要伤害他们的自尊心;尽管他时时处处让步,可是他总出错儿。他的嘴角带有嘲弄意味地一撇一撇,总害得他们惶惶不安,有两三位先生觉得他这样子是在嘲笑他们,连请他们吃饭也不来了。他可庆幸地另外换了几个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的议员,他们可是一心指望替儿子女婿捞个好位子。

议会会议开幕后近一个月,勒万先生请客吃饭差不多请了二十次,他估计这支队伍训练得差不多了,可以拉上前线去了。有一天,他准备了极精美的晚宴,吃过之后,他请他们到另一个房间,郑重其事地对第二天将要讨论的一个不甚重要的问题进行表决。尽管他费去九牛二虎之力(当然是通过曲折的方式谨慎进行的,目的是让议员们明白议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十九人中竟有十二人对质询中荒谬的一方投了赞成票。勒万先生早就说过他必须支持多数的意见。现在,面对这个荒唐的局面,他自然也不免露出人所共有的弱点,显得没有办法,但他还是拼命解释,力图开导他的多数派,一讲就讲了一个半小时;这样一来,议员们只好对他说出真心话,勒万被拒绝了,落得个前功尽弃。第二天,是他在议会打出第一炮的日子,他勇气十足,不顾一切,他支持的恰恰是一桩显而易见的糊涂事;他成了所有报纸上的新闻人物,可他那个小集团对他却很感激。

勒万先生为这帮地道的佩里戈尔 [10]人、奥弗涅人的所谓真心话不知耗去多少心血,详细情况恕不多写了。他唯恐他们被别人拉拢过去,有几次甚至亲自陪他们去找带家具的出租寓所,顺路陪他们到卖现成裤子的裁缝那里讨价还价帮他们买衣服。如果他想干的话,他真敢把他们的衣食住行全包下来,干脆把他们养起来。

经过日复一日的苦心经营(其中每一天总有些新鲜事儿发生,也叫他感到有趣好玩),他很快就联合了二十九位议员。这时,勒万先生决定除了这二十九人以外,不再拉别的议员来吃饭了,但几乎每天议会散会,他那豪华轿式四轮马车仍然坐得满满的。有一位记者,他的朋友,佯装在攻击他,其实是透露一个有二十九票表决权的强有力的所谓“南方集团”已告组成。内阁对付得了这个新出现的庇耶特(Piet) [11]联盟吗?这位记者心里也这样问自己。

这个“南方集团”第二次亮相的机会来了,勒万先生前一天晚饭后对他们说,是显示它的存在的时候了,让他们进行表决。结果仍是老毛病,二十九票中十九人给质询中荒谬的一方投了赞成票。到了第二天,勒万先生登上了讲坛,结果荒谬派以八票多数在议会里获得胜利。次日,报上对“南方集团”再一次进行了抨击。

勒万先生一个月来一直鼓动他们登台发言,结果是白费劲,没有一个人敢去,实在也没有这个能耐。勒万先生在财政部有朋友,他弄到朗格多克地区 [12]某一村镇的一个官员职位和两处烟草专卖权,就把这些位子在这二十八个亲信中间分配了。又过了三天,显然因为时间不允许,有一项议案他打算不再进行表决,这个议案对某位部长可有利害关系。这位部长那天穿起军礼服,容光焕发,胸有成竹地出席会议;他见到他的几位主要朋友,跑过去一一握手,又在座位上接受另一些朋友的问候,又转过身朝他那一派亲信的席位送去爱抚的眼风。报告人出场了,对议案做了说明,结论对这位部长是有利的。一个狂热的稳健派人物接着发言,支持报告人的意见。议会会场上人们感到厌烦,看来绝大多数准备同意这个报告了。勒万先生的议员朋友不知所措,都转过头来朝他的位子上看,他的位子与内阁各部部长坐的位子相近。勒万先生站起来,走上讲坛,做了自由发言。他的声音很弱,尽管如此,还是引起大家的注意,会场静了下来。他的演说一开始,就抓住三四点大加发挥,既巧妙,又恶毒。他讲第一点的时候,讲坛旁边有十五至二十位议员笑了起来;讲到第二点,会场明显地哄笑起来,而且出现一阵愉快的小声议论,这时,整个议会活跃了起来;讲到第三点(平心而论,确实讲得十分恶毒),引起了哄堂大笑。有关的那位部长要求发言,言是发了,却很不成功。德·韦兹伯爵先生一向十分注意议会事务,于是出来给他的同僚解围。这正是勒万先生两个月来梦寐以求,可又求之不得的;勒万先生去找他的同事请求把发言机会让给他。刚才部长德·韦兹伯爵发言,针对他讲的几个笑话中的一个做了相当出色的反击,勒万先生要求就他个人的问题发言。主席拒绝了他的要求。勒万先生便大喊大叫起来,表示不满,于是议会同意让他发言,请另一位议员让出发言的机会。

勒万先生的第二次演说简直成了他的一大胜利;他倾其全力,把他的恶意一古脑儿都发挥了出来,他抓住几点(不但内容冷酷无情,而且形式也无懈可击),狠狠地向德·韦兹先生打去。整个议会会场哄堂大笑有八至十次之多,其中有三四次,整个议会向他拍手叫好。勒万先生的声调很低,在他发言的时候,人们都屏息静听,连大厅里有只苍蝇飞过也听得见。他的成功,只有过去可敬的昂德里厄 [13]在法兰西学院公开会议上所取得的成功可以媲美。德·韦兹先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焦躁不安,来回不停地向那些议会成员、银行家和勒万先生的朋友示意。他快气疯了,甚至对他的同僚说他要去决斗。

陆军部长问他:“和这样一票决斗?如果你把这个小老头儿给杀了,那就糟得不能再糟了,那就要弄到内阁头上来了。”

勒万先生一举而大获成功,真是喜出望外。他的演说,好比一颗心,一颗充满怨恨而自我克制了两个月的心突然破裂,怨恨喷涌而出;这颗心为了复仇,甚至不惮其烦地致力于最庸俗无聊的琐事。如果说他的演说是一次又恶毒、又尖锐、又蛊惑人心的攻击,那么,就它的意义来说,其实是很不平常的,它已经成为议会历次会议中最吸引人的一次会议的标志了。勒万先生从讲坛上走下来之后,不论谁再去发言也不会有人听了。

现在才四点半钟;所有的议员随便谈了一会儿后,纷纷散去,只有那位主要的稳健派议员和议长留下来,这位稳健派已经有了几条理由准备和勒万先生这一次出色的即兴演说较量一番。勒万先生一回到家就上床睡觉,他已经疲倦极了。不过这天晚上九点钟光景,他打开门又走出来见客,此时才感到精神稍稍有所恢复。于是他又听见一阵阵祝贺声和恭维话,连几位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话的议员也跑来向他道贺,跟他握手。

勒万先生对他们说:“你们明天如果同意让我发言,我还要就这个问题深谈一番。”

“我的朋友,你真是不想活啦!”勒万夫人一再这么说,十分不安。

这天晚上来的新闻记者,大多数是向他要演说稿的,他拿出一张扑克牌给他们看,只见他在牌上写了五条可供发挥的观点,别的什么也没有。记者们弄清他的演说当真是即兴演说,对他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代米拉波”的名声,一点也不开玩笑,真的传开了。

勒万先生机巧地对这种吹捧做出回答,声称这样称呼他是不公正的。

“你再在议会上谈下去嘛!”一个很有头脑的记者叫了起来,“当然,你那些谈话绝不会被遗忘的,因为我记忆力很好。”

他在一张桌子上把勒万先生刚才补充讲的话都草草地速记了下来。勒万先生反应十分敏捷,见自己的谈话将要公开发表,又对他讲了三四个关于德·韦兹伯爵先生的十分精彩的讥讽的观点,这是他散会后才想到的。

十点钟的时候,《通报》速记员把勒万先生的演说记录整理稿给他送来,请他审阅。

“我们过去对富瓦将军 [14]就是这么办的。”

这话使演说者十分高兴。

“这么说来我明天未必非讲不可了。”他心里想;他在他的演说词上加了五六个含义很深的句子,把他企图说明的主张叙述得更加明确。

有趣的是,和他联合在一起的议员们整个夜晚都来庆祝胜利。他们觉得他们所有的人都发了言,他们还向他提供了他应该重视的许多理由和根据,这些论据他都认真地接受了。

“不出这个月,贵公子就是酒税稽查员。”他和一位议员咬耳朵说。“令郎嘛,专区政府的局长。”他对另一位议员这样说。

第二天上午,吕西安在他的办公室里的那副样子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他这个地方与德·韦兹伯爵办公写字的桌子相距不过二十步,这位伯爵,毫无疑问,仍然是一肚子气。部长阁下甚至可以听到过道里有二三十个科员跑来看吕西安,称赞他父亲的本领。

德·韦兹伯爵气得无法控制自己。尽管很多事务急需办理,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见吕西安。到两点钟光景,他走了,晋谒国王去了。他刚走,年轻的伯爵夫人就派人来请吕西安。

“啊,先生!你不是要丢掉我们吧?部长真气坏了,一夜没合眼。你一定要当中尉了,十字勋章也要发给你了,不过也得给我们一点时间呢。”

德·韦兹伯爵夫人自己也脸色苍白。吕西安待她很有蛊惑力,几乎十分多情,他尽力安慰她,对她讲事情的真相,说他丝毫也没想过要他父亲有计划地打击德·韦兹伯爵。

“夫人,我可以对你发誓,一个半月来,我父亲从没有认真和我说过一句话。自从我谈了冈城的那些事情以后,我们什么也没有谈过。”

“啊!冈城,我命中注定的冈城!德·韦兹先生有什么错处,他自己都知道。他原想从别处补救来报答你。可他今天说,受了这么恶毒的反击,那就不再可能了。”

“伯爵夫人,”吕西安非常温柔亲切地说,“见一个反对派议员的儿子的面总是不愉快的。我若辞职走掉,能让部长愉快的话……”

“哎呀,先生呀!”伯爵夫人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要是我丈夫知道我和你谈过话,谈得不合适,害得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叫他和我都感到伤心,那他是决不肯原谅我的。哎呀!本来就应该言归于好嘛。哎呀!不管令尊怎么说,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我们呀。”

这个美妇人竟哭了起来。

吕西安心里想:“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胜利,即使是在议会讲坛上的胜利,也没使她涕泗滂沱。”

吕西安尽力安慰这位年轻的伯爵夫人,他小心地把他对一个美丽女人应尽的义务,同他从冈城回来受到虐待后理应对她的丈夫反复讲的问题区别开来。显然,这个少妇完全是奉她丈夫之命来和他谈话的。因此,根据这样的想法,他对她说:

“我的父亲喜欢搞政治,他一天到晚和一些讨厌的议员混在一起,所以,一个半月来他从没有以严肃的态度和我谈过话。”

勒万先生在议会一举取得成功之后,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礼拜。休息一天本来就够了,可是他很了解他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吹牛和真正的价值相比,好比数字右面的零,加一个零等于增加十倍。就像这样躺在床上,他接受议会里不止一百位议员的祝贺。

有八至十位议员,全是才华出众的人物,想加入“南方集团”,他都谢绝了。

“我们与其说是政治团体,不如说是朋友的联合……议会开会的时候,投我们的票好啦,支持我们好啦,如果使我们感到荣幸的这种幻想在你们那里一直维持到来年,那么,我们这班先生就会看出你们和我们看问题始终观点一致,他们对你们也熟悉了,自然而然会请你们参加我们这些好伙伴的晚餐会的。”

勒万先生想:“要指挥这二十八只呆鸟,没有彻底的自我牺牲精神,没有灵活的手腕,是不行的。要是增加到四五十人,让一些有头脑的人物进来,这些人个个都想当我的助手,很快就把我这个当头儿的搞掉,那将是怎样一种局面?”

甚至稍稍精明的稳健派人物也急忙往这里钻。他们简直不能想象一个富有的银行家竟当真成了反对派。

德·韦兹先生也去看了德·博佐布尔先生,我不愿保证,这两位部长找吕西安挑起一次致命的决斗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勒万先生的新发明和他取得成功的处境,可以说主要由于他自己掏腰包请他的同僚吃饭,这在议会的记录上还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事。过去庇耶特先生请客吃饭是有名的,不过那是由政府开销的。

勒万先生取得成功后第三天,电报带来一条关于西班牙的消息,这一消息可能会使公债券跌价。要不要按往常那样把这个消息通知他的银行家,内政部长犹豫不决。

德·韦兹先生想:“倘若告诉他,看我气得连自己的利益也顾不得了,那岂不是他的又一次胜利……不过,行了!他会不会出卖我?还看不出来。”

他让人把吕西安叫来,连正面也不敢看,只是叫吕西安把消息告诉他的父亲。事情一如往常地进行下去,勒万先生趁此机会,隔了一天,在重新买进公债券后 [15],把最后这一笔交易所赚的款子,连同以前三四笔交易所得的余额全部给德·韦兹先生送去,这样,除了可能有几百法郎的零头以外,勒万银行对德·韦兹伯爵就分文不欠了。

勒万先生的演说,其实说不上演说,并没有被抬得这样高,也根本没有摆出俨乎其然的架势,这种演说不过是社交界带有刺激性的、脱口而出的胡吹乱道罢了,勒万先生对于议会中兜来兜去的词语一向是拒绝的。

“那种高贵的风格真要我的命,”有一天他对他的儿子这么说,“首先,即席演说我做不来,我不说又不行,帝国式的文学派头,我学不会……我也不相信取得成功就那么容易。”

科夫在这位著名议员面前之所以被看重,就因为他有这样的品质:他不饶舌吹牛。勒万先生派他去搞调查研究。德·韦兹先生就把科夫从那个拿一百路易的小职位上给撤了下来。

“你看,这个人格调太低。”勒万先生不禁叫了起来。他给科夫送去四千法郎。

他第二次出门则是到他的老朋友财政部长那里去。

“怎么!你要发言反对我吗?”这位部长笑着说。

“当然,除非你来补救你的同事德·韦兹伯爵干下的蠢事。”

接着他就把这个有身份的人物的事讲给财政部长听。

财政部长是个善观风色、讲求实际的人,对科夫先生的事避而不问。

“听说德·韦兹伯爵派贵公子去搞过咱们的选举,小勒万先生在布卢瓦还受到过暴民的攻击。”

“他确实得到了这份荣誉。”

“可我在送呈御前会议的那份褒奖名单上,根本没看见他的名字嘛。”

“我儿子把他的名字给划掉了,改写上科夫先生的名字,奖给一百路易,我想是这样。不过,这可怜的科夫在内政部也并不开心。”

“这倒霉的德·韦兹,有才气,在议会里讲话也讲得不坏,就是缺少手腕和办法。比如他在科夫先生身上打的那个算盘就是个例子!”

一个礼拜以后,科夫先生荣任财政部次长,薪俸六千法郎,并有不到部里办公的特殊条件。

财政部长在议会里见到勒万先生,问他:“你满意吗?这么安排行吗?”

“不错,我对你很满意。”

又过了半个月,内政部长在议会一次辩论中,取得一次十分漂亮的胜利,到开始投票表决的时候,会场上人们都在随意交谈,人们从各方面走来,围在勒万先生四周,说:

“八十票至一百票多数!”

他于是走上讲坛,从他的年纪和他低弱的嗓音谈起。大厅内立刻静了下来。

勒万先生的演说说了十分钟,讲得紧凑,头头是道,后五分钟,他把德·韦兹伯爵的种种论调嘲讽了一番,议会上那么静,愉快的嗡嗡声竟腾起了五六回。

“表决!表决!”有三四个稳健派的笨蛋迫不及待地狂叫,打断了勒万先生的讲话。

“是嘛!是要表决的!打断别人发言的先生们。我才不怕你们这一套呢!为了给你们时间去表决,我这就走下讲坛。先生们,表决吧!”走过部长席位的时候,他用低哑的嗓音喊着。

整个议会以及旁听席上到处都腾起笑声。议长本想宣布时间不早了,表决已经来不及,但没有开得了口。

勒万先生从他的席位上大声喊道:“还不到五点钟呢。如果你不想让我们表决,那么,明天我还要发言。表决吧!”

议长迫不得已,只好宣布表决,结果内阁以一票多数获胜。

这天晚上,内阁部长们一起参加晚宴,给德·韦兹先生洗脑子。这个任务财政部长给承担起来了。他给同事们讲了科夫的经历,讲了布卢瓦的骚动事件……在宴席上,勒万先生和他的儿子成了这许多严肃的人物关心的中心。外交部长和德·韦兹先生坚决反对讲和。大家也不把他们二人放在眼里,凡是他们干过的事,都逼着他们承认,包括科蒂斯事件与德·博佐布尔先生的关系、冈城选举时德·韦兹先生不肯掏腰包,最后,活该他们大发雷霆,活该他们massimo dispetto [16],陆军部长当晚去见国王,请国王签署了两项命令,一是任命吕西安·勒万为参谋本部中尉,二是因吕西安·勒万执行任务在布卢瓦负伤而授予他十字勋章一枚。

命令是夜里十一点钟签署的,十二点钟以前勒万先生就接到那位有交情的财政部长派人送来的便条了。

凌晨一点钟,财政部长收到勒万先生的回音,要求再给他八个级别较低的空缺职位,至于对他儿子的隆情厚意只是淡淡地致谢而已。

第二天,财政部长在议会里见到他,对他说:

“我亲爱的朋友,可不能贪心不足啊。”

“这么说来,亲爱的朋友,我就得耐心等待喽。”

勒万先生登记明天发言。当晚,他又拉他所有的朋友一起来吃晚饭。

“各位先生,”他在餐桌旁就位时,说道,“这里是我向财政部长先生要求的几个空缺位子的登记单,他以为给了我儿子一枚勋章就可以把我的嘴封上了。可是,明天四点钟之前,如果我们拿不到本该公平合理地至少再给你们的五个这样的职位的话,那么,我们这二十九个黑球 [17]再加上议会大厅上已经答应我的另外十一个黑球,一共就是四十个,另外,我还要拿我们这位亲爱的内政部长来取乐,唯有他同德·博佐布尔先生一起反对我们的要求。诸位先生,你们看怎么样?”

然后,他借口问问这些先生对明天辩论的问题的意见,又把他的意见告诉了他们。

十点钟,他到歌剧院去了。他要他儿子穿上那件平时从来不穿的军装,并把十字勋章挂在军装上。同时,在歌剧院,他把他明天的发言计划和肯定有把握拿到的四十票,不动声色地通知了财政部长。

第二天下午四时,在议会里,议程确定前一刻钟,财政部长告诉他说,他要的空缺职位,五个已经有了。

“阁下的话对我就是可靠的诺言,可那五位我所联合的利害一致的议员,他们都是一家之长,也都明白他们这是同德·博佐布尔先生、德·韦兹先生为敌。所以,他们很想得到正式的通知,不然他们不放心。”

“勒万,你未免太厉害啦!”部长说,他气得连眼白都红了,“德·韦兹说得不错啊,你逼得……”

“那么好吧,就干吧!”勒万说。一刻钟后,他登上讲坛。

于是表决,内阁以三十七票多数通过,这个多数,人们认为还是很险的,弄到最后,勒万先生相当荣幸,还是在国王主持的内阁会议上审议了有关他的问题,当然费去了很长的时间。德·博佐布尔伯爵提出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财政部长说道:“他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他的合伙人凡·彼得斯常对我说这个话。有时他看问题非常清楚,有时怪脾气发作,居然异想天开地连他的财产和他自己都在所不惜。我们要是再刺激他,他那多得不得了的骂人话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尽管他刻薄话讲得很多了,可他还有不知多少呢,至少,国王陛下的敌人一定会加以利用的。”

“攻击他可以在他的儿子身上开刀嘛,”德·博佐布尔伯爵说,“这个俨乎其然的小浑蛋最近人家还把他提升为中尉呢。”

“什么人家不人家的,伯爵先生。”陆军部长说话了,“那是我,据我干的这一行,我应当有点勇气,是我把他提为中尉的。他曾经担任骑兵少尉,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到你府上去找德·韦兹伯爵,向伯爵报告科蒂斯的问题,这件事多亏他料理得妥妥当当,在你府上,他大概有点失礼了。”

伯爵说:“怎么!有点失礼!简直是个恶少……”

“人家说:失礼,”陆军部长说,特别强调了“人家”两字,“人家还讲了许多细节呢,什么辞职呀,那个场面人家都讲出来了,听到的人谁也忘不了!”

这位老军人嗓门也提高了。

国王说:“我觉得,还有时间,也有适当地点,可以通情达理地好好讨论,不要闹个人意气,尤其不要提高嗓门。”

德·博佐布尔伯爵说:“陛下,出于对陛下的尊重,我应该闭口不言。不过,外面任何一个地方……”

“部长阁下在《王家年鉴》上可以找到我的住址。”陆军部长说道。

每月召开的御前会议,这样的场面总要反复出现。以R.O.I.这三个字母 [18]为标记的会议,在巴黎的魔力早已无影无踪了。

有一批当时被称为王朝反对派的半蠢货,在某些能够但不愿意担任路易-菲力浦内阁成员的目标不明的野心家的指挥下,居然派人来和勒万先生谈判。勒万先生大为惊奇。

“莫非果真有人把我在议会里的胡说八道当回事儿?这么说,我有势力,有组织了?既然一个大党,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势力很大的议会派别向我提议结成联盟,那就该是这个理嘛。”

勒万先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议会议员特有的雄心。不过,这让他感到如此可笑,以致他对妻子也没敢说,他的妻子往常对他的任何想法一直都是一清二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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