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德·黎格堡先生戴着棉布便帽接待他们。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书房里一张小圆桌前在吃一盘炒鸡蛋。他把厨娘玛丽蓉叫来,从容地跟她商量食橱里还剩下什么东西,怎样尽快做出饭菜来让这两位先生饱餐一顿。
他对厨娘说“他们肚子里已经装了十九里的路程”,暗示这两位旅客在布卢瓦吃过晚饭之后又辛苦跋涉了这样一段路。
厨娘谈完就出去了。
“两位先生,一切都由我和我的厨娘一起来商量谋划。利用这种方法,我的妻子就可以一门心思照顾几个孩子,我嘛,光凭这个厨娘东拉西扯地说上一通,家里不论什么事就都了如指掌、心中有数了;两位先生,我这样的谈话完全致力于我的警务工作,这对我很有益处,因为我正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两位先生,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的花费究竟有多少。譬如说,我养着一个理发师,他是一个自由派,我妻子雇用的理发师,又是一个正统派王党分子。两位先生,你们可以理解:我简直要厌烦死啦。我有两桩小小的诉讼案件正在进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检察官克拉皮埃先生吸引到省政府方面来,他是本地一个诡计多端的自由派,还有律师勒博先生,这是一位生得十分漂亮的先生,就像他为之效劳的大业主那样温和而虔诚。两位先生,我的地位目前全靠一根细线维系着;如果没有部长阁下给我一点庇护,我就成了不幸者中的不幸者。我的第一线的仇敌,是主教大人;这是一个最危险的敌人。王后陛下亲信的一个什么人,同主教关系密切,主教大人的邮件根本不经邮局发送。贵族阶级也看不起我的客厅,他们有他们的亨利五世给他们撑腰,还有他们的普选,他们把我整得好苦啊。最后,我还得对付我这一批倒霉蛋共和派,他们是一小撮,可是声势很大,好像有千把人似的。我说的话两位先生能相信吗?那些最有钱的人家的子弟,一到十八岁,就都成了共和党,丝毫也不感到有什么可耻。最近有一家不听话的报纸,大力支持对我们尊贵的代理检察长的攻击起哄,我罚它一千法郎,为了偿付这笔罚款,贵族青年有出六十七法郎的,不是贵族的富家子弟出八十九法郎,替它凑足罚金。这难道还不可怕?我们,我们这些人还在替他们好好保护共和国——他们这笔产业!”
“那么工人怎么样?”科夫问。
“出五十三法郎,先生,简直吓死人呀!五十三法郎全是一个苏一个苏地凑起来的!这些人当中出得最多的是六个苏;二位先生,我女儿的那个鞋匠就敢出六个苏。”
“我推想你不打算再雇用他了吧。”科夫说,他那探究的眼光紧紧盯着这位可怜的省长的面孔。省长不知所措,因为他不敢不说真话,怕这两位先生去暗中查访。
“我是坦率的,”最后他说,“坦率本来就是我这个人脾气的根基嘛。巴泰勒米是本城唯一专门制作上流太太穿的皮鞋的鞋匠。其他都是给一般老百姓女人做鞋的……我的几个女儿本来就不同意……可我给他好好教训了一下。”
勒万听他讲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很不耐烦,到差一刻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相当突然地向德·黎格堡先生说:
“先生,你愿意费神看看内政部长先生这封信吗?”
省长专心地把信前前后后看了两遍。这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禁不住面面相觑。
省长看好信,开口说道:“这选举可真是一桩活见鬼的大事情呀,三个星期以来,我没有一天睡着过,感谢上帝,我这个人往常是不待拖鞋落地,人就已进入梦乡的。我若是凭我对国王政府的热忱行事,对我所管辖的人们采取某种过于厉害的步骤的话,那我就休想得到灵魂的安宁。我想要安心睡觉,这时懊恼悔恨偏来把睡意赶跑,要不要招一肚子的懊恼,至少这个问题就先纠缠不清,害得矛盾重重。专员先生(这位好心的德·黎格堡先生拿这个头衔胡乱称呼勒万;他把勒万当作专为选举事务而来的专员看待,是为了对他表示尊敬),你还一点也不明白这个呢。先生,你年纪还轻,现在灵魂中一片安宁,当官的忧虑烦恼还一点也没有损害到这片宁静呢。你没有看到和老百姓直接对立那种局面,先生啊!日子不好过哟!接下来,人家就不能不扪心自问:我的行为是不是洁白无瑕?我对国王和国家的忠诚是不是我唯一的指归?——先生,你不会理解这种叫人难堪的动摇不定哟。生活对于你,完全是一片玫瑰红的色彩;在乘马车奔向自己的任所的途中,你大可仰望天空,欣赏白云的奇幻美妙而变化无穷,很有意思……”
“啊,先生……”勒万脱口叫了一声,他完全忘了谨慎和礼节,只感到内心十分痛苦。
“你纯洁而宁静的青春绝不会想到这些危险,可是说起来不免也要叫你惊讶害怕了!我的同事,我年轻的朋友啊,请允许我讲给你听听。哎呀!正直的灵魂啊,你可要永远保持灵魂的安宁啊!在政府里任事,且不说从荣誉的角度去看,就以你自己的眼光去看吧,也决计容不得丝毫的暧昧不清呀。先生,灵魂丧失安宁,还怎么谈得上幸福呢?行为在最喜欢猜疑的荣誉的眼光看来,如有暧昧可疑之处,那么,对于你的心灵来说,就永远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了。”
饭菜已经摆好,这两位先生坐到桌前。
“你们已经杀害了睡眠,英国伟大的悲剧作家在《麦克白》 [1]中有这样的说法。”
吕西安心里想:“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你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他虽然饿得要命,只觉胸口堵得难受,一口也吃不下去。
“专员先生,请吃啊,”省长说,“看你这位帮办吃得多好。”
“不过是秘书罢了,先生。”科夫说,一边继续像饿狼一般,龇牙咧嘴,大口吞吃。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勒万觉得不免有点凶狠。他拿眼直看科夫。
他这么一看,那意思是说:“难道你不愿替我遮盖我这次任务的卑鄙无耻?”
这个意思科夫一点也没有理会。他是个很有理智的人,细腻的感情偏偏一点也没有;细腻的感情他看不入眼,他认为弱者借口规避合理的责无旁贷的事而不去采取行动是和这种感情分不开的。
“专员先生,请吃吧……”科夫这时才明白这个倒霉的头衔使勒万不快,因此对省长说:
“先生,对不起,他是查案官。”
“啊!查案官?”省长大为惊奇,“这正是我们雄心之所在啊,我们这些可怜的外省省长,搞了两三次卓有成效的选举之后,指望的正是这个呀。”
勒万想:“这是愚蠢的天真呢,还是心怀歹意?”他变得并不那么豁达大度了。
“查案官先生,请吃啊。你如能给我三十六个小时,像部长在他的信里告诉我的那样,那么后天中午,在你们离开省政府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们许许多多事情,把许多细节都详详细细告诉你们,还要提出一些措施。明天,我想请你接见大约五十个人,五十名左右不大靠得住或依然裹足不前的政府官员,还有尚未公开或依然畏葸不前的敌人。我毫不怀疑,所有这些人,由于直接同部长左右的官员谈过话,情绪一定会因这件大有益的事而激动起来。另一方面,你接见他们,全城就会议论纷纷,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次让他们承担庄严义务的号召。查案官先生,能够和部长直接谈话,这可是大有好处的事情,这可是一项美妙的特权啊。先生,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电文都是冷冰冰的,我们那些电文为求明确起见,不得不写得冗长,那有什么办法呢?那些电文经过一位行政长官一针见血而又发人深省的研究之后批上‘已阅’二字,那将会发生多么大的影响啊!”
这种如愚似蠢的废话一直说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半钟。科夫困得要命,走出去打听睡觉的床位在什么地方,省长趁机问勒万在这位秘书面前是否可以谈话。
“当然可以,省长先生。科夫先生也在部长专用办公室工作,部长阁下在选举工作上是完全信任他的。”
科夫回来以后,德·黎格堡先生不得不把已对勒万说过的意见复述一遍,复述中补充了某些人的姓名。这些人名,两位客人都不熟悉,反而把他们心目中省长先生准备推行的一套权力系统给搅乱了。科夫因为不能睡觉很不高兴,但他工作认真,征得查案官的许可,十分留神而妥当地把那意思表达出来,又把德·黎格堡先生的问题理了一理,归纳起来。
这位省长本来人品就很好,又处处小心谨慎以免事后懊悔,终于逐项把本省不妙的处境讲了出来,原来有八位贵族院议员,其中两位是本省的大地主,他们在省里设法任用一大批小官吏,并将这些人置于他们的庇护之下。
“两位先生,这些人嘛,尽管奉我的指示办事,可报告上来的却是一派胡言。如果你们二位早来半个月,撤掉他们当中的三四个人,也许会好一些。”
“先生,你没有把这意思报告给部长吗?照我看,问题似乎牵涉到撤掉一位邮局女局长吧?”
“你是说杜朗太太,杜沙多先生的岳母?唉!可怜的女人!她的思想确实很坏;但是如果把她撤得过早的话,那就会惊动图尔维尔县两三个官员,其中有她的女婿,又有她的表亲。我最迫切的需要并不在那里;而在梅朗,我刚才有幸已经在我的选区地图上把那个地方指给你看过,在那里至少有个二十七票的多数给抓在反对我们的人的手里。”
“先生,我皮包里有你的信件的副本。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并没有把梅朗县的问题告诉部长。”
“嘿!查案官先生,你怎么能要我在信里写上这样的事?贵族院议员德·阿勒瓦尔伯爵先生 [2]不是天天都见到你的部长吗?他在写给替他办事的公证人吕弗累的信里,把他前一天或前两天荣幸地和德·韦兹伯爵阁下一起吃饭时听到的事都详细地写上去了。看来他们是经常聚餐的。先生,我在信里可从来不写这类事情。我是一家之主,明天我将十分荣幸地把德·黎格堡夫人和我们的四个女儿介绍给你。安家立业,这是不能不考虑的。我的儿子在八十六团当班长已有两年,还得想法子让他升上少尉。查案官先生,我坦率地对你说,我讲的是真心话,请不要说出去:德·阿勒瓦尔先生只消说一句话,就可以把我毁掉;何况德·阿勒瓦尔先生非常希望把那条通过他的园林的公路改道,梅朗县人人都处在他的荫庇之下。查案官先生,哪怕稍微惩罚我一下,让我调一个省干干,对我来说,都无异于家破人亡;德·黎格堡夫人正谋划把三个女儿嫁出去,那么一来这三桩婚事就不能实现,再说我的动产又十分可观。”
不屈不挠的科夫一直等到凌晨两点钟才把一些最迫切的问题和更加紧急的什么问题提了出来,这才迫使省长先生把他一直躲闪回避的某项重大计划告诉他们。
“二位先生,这可是我唯一的法宝,如果被人家识破,哪怕仅仅在选举十二小时前被猜测出来,那么,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二位先生,本省是法国最糟的一个省份:有二十七户订阅《国民报》,八户看《论坛报》!二位先生,你们是部长的耳目,我决不能隐瞒。必须明白:非到我看见议长提名将要付诸决定之时,我决不发动我的选举运动,我决不在地雷上面点火;因为,爆炸过早,哪怕仅仅提前两个小时,也可能前功尽弃,葬送一切。二位先生:选举,这就是你们极为卑微的仆人——我的身家性命呀。所以我们提名商巴尼埃冶金厂厂主让-皮埃尔·布隆多先生为候选人,这是我提出来的;我们的竞选对手是商巴尼埃前国民自卫军营长马洛先生,他是有可能当选的,不幸得很:还不只是可能呢。我在国民自卫军营长前面加了一个‘前’字,固然因为国民自卫军已经暂行解散,但是,有朝一日,它还是有可能东山再起的。所以,二位先生,布隆多先生是政府的朋友,因为他非常害怕外国铁进口减税。马洛是经营呢绒、建筑木材、燃料木料的大商人;他在南特经营许多收购的买卖。在选举议长开票两个小时前,一个商务信使果真从南特动身给他带来告急消息,说南特有我认识的两个商人——他们手中掌握着他的部分财产,说他们的买卖已经完蛋,而且已经把他们的产权通过先期出售合约转让过手。这个人顿时急疯了,且已走掉,这我是可以肯定的。因此选举的事嘛,他就撒手不管了……”
“你怎么叫这个信使恰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从南特赶到?”
“那全靠我的好朋友,南特省府秘书长,了不起的邵沃。要知道,南特电报线路经过这里不过两里路,邵沃知道我的选举二十三日开始,他只等我在本月二十三日晚上或二十四日一早给他一句话。只要马洛先生为他的南特进货心惊肉跳,那么好了,我就穿上大礼服走到乌尔苏拉修会 [3]大厅旁边那么一站。选举就在乌尔苏拉修会大厅举行。马洛没有出席,那我就毫不犹豫地向投票的农民说话了。”讲到这里,德·黎格堡先生声音压得极低,说,“如果选民团主席是公职人员,哪怕是自由派也不要紧,我就把我已经用大字写好让-皮埃尔·布隆多,冶金工厂厂主字样的选票发放给我的农民选民。我用这个办法多获得十票。选民已经知道:马洛面临破产境地……”
“怎么?破产?”勒万皱起眉头问道。
“嗬!查案官先生,”德·黎格堡先生说,他的神态变得比平时更加和蔼可亲,“城里那些爱嚼舌头的人,他们就和往常一样,不论对什么事都要夸大几分,他们当然知道马洛在南特的联号倒闭以后,这里必定会停止支付,难道我还能不许他们这样看问题?”省长又加强语气说,“因为,他在南特是从发出的木材提取现金的,如果没有现金,他在这里拿什么支付?”
科夫笑了,但竭力忍住,没笑出声来。
“马洛先生的信用一出纰漏,势必惊动在他那里放款的人,难道他们真的不会弄出停止支付的事来?”
“嗬!见鬼,那可太好了!”省长忘乎所以地说道,“如果真要举行复选,选国民自卫军,我就用不到担心了。”
科夫听得心花怒放。
“先生,这么了不起的成功,我倒不禁有点疑惑……”
“哎呀!先生呀,共和国已经泛滥成灾,成了一片汪洋啦。这股浪潮让我们掉了脑袋,把我们的房屋庐舍也都烧成了灰烬,阻挡这股潮流的堤坝——就是国王,先生,只有国王,才能挽狂澜于既倒。王权必须强化,别的嘛,该烧掉的就一把火烧掉。为了救出别的房屋,该毁掉的就推倒毁弃!二位先生,国王的利益一旦发出号召,那时候,所有这一切在我就连两个鸡蛋也不值。”
“好哇,省长先生,好极啦!Sic itur ad astra [4],这就是说,进参政院。”
“先生,我还不够有钱:一万二千法郎,加上家累很重,人多齿繁,又要住在巴黎,这真会把我给毁了。先生,波尔多、马赛、里昂 [5]这些省的省长,都有秘密开支费用好拿。比如里昂,应当是最最理想的了。不过话说回来,为时已晚。所以,最起码我得提供十票,这是我个人得到的十票。我认识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主教,他手下有个小小的可也了不起的代理主教,这人精明透顶、诡计多端,又是个了不起的通货收藏家。如果部长阁下认为合适并同意投资的话,那么,我就出二十五路易给克罗沙尔先生(克罗沙尔先生就是前面说的那位代理主教),姑且算是发放给那些穷神父的布施吧。先生,你也许会说这是把钱送给耶稣会派,无异于向敌人提供资金。这可是一桩要摆摆平的事情,要明智地对待才好。别看这二十五个路易,它会给我搞来十来张选票,这十张选票就掌握在克罗沙尔先生手里,还不止十张,是十二张
。”
“这个克罗沙尔拿了你的钱,可不买你的账,”勒万说,“他的选民的良心到了关键时刻肯定不会让自己去投票。”
“哪里的话!不会的!不会不买省长的账,”德·黎格堡先生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冷笑着说,“我们手里掌握着某项档案,其中就有克罗沙尔先生的七封亲笔信。案件涉及圣德尼-桑比西女修道院一个姑娘的问题。我同他有约在先,要他在主教那方面助我一臂之力,那我就把他的信件丢到火里烧掉……但是一句空话克罗沙尔先生是不会相信的。”
“十二票,至少十票?”勒万问。
“先生,对啦。”省长回答,很感诧异。
“这二十五个路易我来出。”
勒万走到桌前用部长的户头开了一张六百法郎的支票。
德·黎格堡先生的嘴巴慢慢咧开来,转眼之间,他对勒万的敬重增加了一倍。科夫见省长这副模样真要笑出声来,怎么也控制不住。省长又说:
“我的天,先生,真是说到做到,一点也不含糊。此外,我的一般手段:发公文啦,派出代理人啦,口头威胁啦,等等,我就不多说了,免得你听了吃力,你不要以为我这么办很笨,笨得不能把事情办妥,这个嘛,先生,从邮局扣留下来的敌方的信件可以证明,这样的信件我已经有三封在手,都是写给《国民报》的,详细得如同一份记录,我可以向你保证,国王看到,一定会高兴,所以我说,除开一般手段之外,除开在战斗的关键时刻让马洛不见踪影以外,除开克罗沙尔先生的耶稣会派选民以外,为了布隆多的利益,我还有办法进行收买。这位冶金工厂的非凡的业主并没有什么聪明才智,可是,有时候,对于一项极好的建议他倒能从善如流,在需要的时候,他还能做出他个人的牺牲。他有一个侄儿在巴黎当律师,还是个文人,给巴黎昂比居剧院 [6]写过一部戏。这个侄儿一点也不傻,从他叔叔那里拿到一千埃居,四处活动以求保持进口铁制品的关税金额。他还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后来又到财政部长府上出席宴会。住在巴黎的本地人都写信给他。马洛走后,第一批邮件到了,我收到一封巴黎来信,告诉我布隆多先生的这个侄儿已被任命为财政部的秘书长。一个星期以来,每一次邮车到了,我都收到类似的信件;照此看来,有十七位自由派选民已经同财政部发生直接利害关系,这个数字可以肯定,布隆多将会明确告诉他们:如果投他的反对票,那么,他的侄儿就要进行报复。
“所以,查案官先生,现在就请赏光看一下这个投票统计表:
已登记选民…………………………………………………………………………613
出席选民团投票最高人数…………………………………………400
确保的基本选票………………………………………………………………178
马洛选票中我个人可夺得的票数…………………………10
耶稣会派选票,克罗沙尔先生
暗中操纵约12票,此处所列
系最低限度票数………………………………………………………………10
共计…………………………………………………………………………………………198
“所以我还缺少两票,不过,布隆多先生的侄儿阿里斯蒂德·布隆多被任命为财政部秘书长至少可以给我增加六票。四票多数。接下来嘛,先生,如果你批准的话,在某种极其例外的情况下,请批准我四个撤换下来的空缺(我用名誉担保,违约罚金一千法郎,交由第三者掌管,以此为据),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向部长保证:不仅仅是可怜的四票多数,而是十二票,甚至可能是十八票的多数。三生有幸,布隆多是一个糊涂虫,有生以来,他没有使任何人对他有过什么怀疑。他每天都跑来反复对我说:他已经有十二票拿在手里,不过,还不那么明朗。但是,这个嘛,先生,代价很大,我嘛,还要养一大家子人,战斗一下打响,我个人担负这笔费用是绝对力不从心的。部长由第五号专用汇票开给我一笔一千二百法郎款子供我选举之用。这笔开销我已经用掉一千九百二十法郎。我想部长何等公正,不会叫我为这七百二十法郎发愁。”
“如果你事情办成功,那是毫无疑问的,”勒万说,“如果情况相反,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先生,我的指示上可并没有讲到这个方面。”
德·黎格堡先生手里把勒万开的六百法郎的支票卷成一个卷儿。突然之间,他看到支票上的笔迹与专用汇票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关于这专用汇票刚才他对两位先生幸而出于谨慎话只说了一半。这时,他对于这位专为选举之事而来的专员先生的敬佩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德·黎格堡先生因为是对部长手下的一位红人说话,激动得脸都红了,接着又说:“两个月前,部长还亲笔给我写过一封信,是关于某某人那桩大事的 [7]……”
“国王对此极为重视。”
省长把一张有活络桌盖的大写字台的暗锁打开,取出部长那封信,高声念了一遍,然后递给两位先生看。
“这是克罗米埃先生的手笔。”科夫说。
“怎么!不是部长阁下亲笔!”省长说,觉得上了当,“两位先生,手迹我是认得的!”
德·黎格堡先生没有注意自己说话的声调,说出来的口音尖刻而带有嘲讽意味,是介乎责备和威胁之间的那种口气。
勒万心下想道:“真是省长说话的腔调。那嗓音一点也没有走样儿。德·韦兹先生之所以说话蛮横粗鲁,多半是因为他在省府客厅十年中只顾一人说话。”
“德·黎格堡先生的确是辨认手迹的行家,”科夫说,他这时已经毫无睡意,正一大杯一大杯地喝着索缪尔白葡萄酒 [8],“再也没有比克罗米埃的笔迹更像部长阁下的字迹了,特别是在他存心想以假乱真的时候。”
省长提出了几点不同的看法;他感到很惭愧,因为部长的亲笔信原是保护他的虚荣心的凭证,也是他指望高升的证据。说到最后,他还是让科夫给说服了。科夫一想到呢绒商兼木材商马洛先生可能破产,对这位可敬的主人就没有什么怜惜之意了。省长手里拿着部长的那封亲笔信,始而木然,继而又不禁嗒然若丧。
科夫说:“已经四点钟了。这次会见如果再延长下去,等会儿到九点钟的时候咱们就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如果省长愿意这样的话。”
德·黎格堡先生认为“愿意”二字含有责备之意。
于是他站起身来,鞠躬到地,并且开口说道:“二位先生,我请求二位同意我派人在九点半钟把第一次接见的人士请来。我本人将在十点钟后到你们房间里来。你们在见到我之前,就请放心去睡吧。”
德·黎格堡先生不顾两位先生一再客气礼让,依然亲自引着他们去看房间;房间是两间,其间由一个小客厅连通。他真是关怀备至,细致周到,连床下也察看了一番 [9]。
当省长留下他们二人走出去以后,科夫对勒万说:“这家伙其实一点也不蠢,你看嘛!”
他指着一张桌子,桌上干干净净摆着冻鸡、烤兔子肉、葡萄酒,还有水果。他们胃口很好,又大嚼了一顿。
直到早晨五点钟,这两位客人才分手。
“看样子勒万不再去想布卢瓦发生的那件事了。”科夫想。实际上,勒万就像一名很好的雇员那样,专心致志地考虑布隆多先生选举的问题,上床之前还把德·黎格堡先生交给他的投票统计表看了一阵。
十点钟的时候,德·黎格堡先生走进勒万的房间,后面跟着他的忠仆玛丽蓉,玛丽蓉端着摆了牛奶咖啡的小台子,身后跟着的一个小 jockey [10]端着另一个小台子,上面摆着茶、奶油和一壶开水。
省长说:“水很热。雅克马上就来给你生火。一点也不用忙。请用茶,或者喝咖啡。午餐定在十一点,晚上六点晚餐,有四十位客人。你的光临,影响很好啊。将军像一个傻瓜那样多心,主教这个人很容易激动,又很固执。如果你觉得合适,我的马车在十一点半就准备好,你可以对这两位官长各见十分钟。你不必着忙:第一次接见我召集了十四个人,让他们从九点半开始等……”
“非常抱歉。”勒万说。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省长说,“都是自己人嘛,都是靠政府吃饭的嘛。他们天生就是应该等的。”
勒万对任何失礼失敬都怕得要命。他急忙穿起衣服,跑去接见这十四位省府官员。他们的迟钝死板,他们的糊涂愚蠢,他们对他那份崇敬的样子,弄得他狼狈不堪、毫无办法。
“我就是太子也不必礼拜得这样低声下气。”
他听到科夫对他讲出下面一句话,简直吃了一惊:
“他们对你不太满意,他们觉得你太高傲。”
“高傲?”勒万奇怪地问。
“当然。你脑子里的想法他们不会明白。你对这批野兽过于机智了。你的网张得太高。等一会儿吃午饭的时候再去看那怪模怪样的嘴脸吧。你还要见到几位黎格堡小姐。”
事实果然不出其所料。勒万瞅空对科夫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像中了四万法郎彩票的小女工。”
黎格堡小姐中有一位比她几个姐妹都长得难看,可是对她的伟大家世却比谁都更要自负。她有点像戴奥德兰特·德·塞尔庇埃尔。这样的回忆对勒万极有影响。一想到这一点,他和奥古斯丁娜小姐的谈话就显得意趣盎然了。德·黎格堡夫人当场预见到她的女儿的一场极其光彩的婚姻。
省长提醒勒万还要去拜望将军和主教。德·黎格堡夫人向她丈夫做出一种既不耐烦又嫌弃他的表示。最后,午饭在一点钟方告结束。勒万于是坐上马车出门去拜客。这时,已有四五帮属于政府或多或少可靠的朋友在省政府各个不同的办公室里恭候来客。
科夫不想跟他的老同学一同出去拜客。他本想到城里去遛一圈,以便对这个地方获得一个概念。可是这时他得正式接待省长的亲信,秘书先生 [11],还有省政府几位科员先生。
“我这就要帮着推销假药了。”他对自己这样说。于是他以毫不容情的冷静态度,对着省政府这些科员把他所要完成的使命吹了一通,让他们脑子里得到一个较全面的观念。
十分钟以后,他冷冷把他们打发掉,就溜了出来,想去看看本城风光,不料省长暗中盯住他不放,中途一把抓住他,拉了他就走,逼着他去听他念写给德·韦兹伯爵谈选举问题的信。
“三流报纸上的蹩脚文章罢了,”科夫心里不高兴地想道,“我们的《巴黎日报》连十二法郎的稿费都不会付。这家伙谈话比写信好一百倍还不止。”
正当科夫动脑筋找借口摆脱德·黎格堡先生的时候,勒万回来了,将军德·博武瓦伯爵也跟来了。这是一个身材高大而自命不凡的人物,一头金发,满脸肥油,一张罕见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不过,倒也算是一个漂亮小伙子,很讲礼貌,非常时髦,确确实实,人家在他面前不论讲什么他都不理解,只感到莫名其妙。选举的事似乎把他的脑浆给搅混了,只会说“全看政府首脑怎么办”。科夫根据他的谈话发现他对勒万此行的使命还在不停地揣摩猜测,可是勒万昨天夜里就已经把部长一封写得再清楚也没有的信给他送去了。
晚饭之前的接见被搞得越发荒诞无稽。勒万白天过于热衷于种种活动,下午两点钟以后人就疲惫不堪,弄得头脑不能很好地思考。他只好百事顺应,以致省长对他动起了脑筋。最后还有四五起个别接见,是接见几位重要人物,还算应付得周全。省长坚持要勒万见见代理主教克罗沙尔先生;这是一个骨瘦嶙峋的人物,有一张像苦修僧那样的面孔,勒万经过交谈,发现他已经准备接受二十五路易,照自己的意思采取措施把耶稣会派十二张选票搞到手。
直到晚饭之前,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六点钟,省长客厅里已经到了四十三位客人,本城的精华全到了。这时,客厅两扇大门打开,省长先生见勒万出场,没有穿军装,不禁大惊失色。省长本人,将军,几位校级军官,都穿着全套礼服。勒万疲惫不堪,心烦意乱,被安排在省长夫人右首,这样一来,弄得将军德·博武瓦伯爵一脸的不高兴。政府提供的取暖木材毫不吝惜地在壁炉里烧着,室内热得叫人难受,晚宴进行了一小时三刻钟,才吃到一半,勒万就觉得不舒服,非常担心自己会失态。
晚饭过后,他告便要到省府花园里去走动走动;可是省长寸步不离,还要陪他去,他不得不对省长说:
“下一班驿车出发之前,科夫先生有信件要我签字,我还得对他交代一下。不仅应当采取某些明智的步骤,还要及时做出报告。”
“这一天真够呛!”省长走开后,这两位客人互相这样说。
他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后再回到客厅去,还要把几个重要人物拉到省府客厅大窗口前面做五六次私下密谈。这些人都是政府的朋友,不过,他们都说布隆多这个人无用,令人失望……布隆多先生在宴会上只知一味地讲他那个冶炼厂的事,以及禁止英国生铁进口如何合理,弄得这个外省城市的官员们不耐其烦,简直忍受不下去…… [12]又有许多位对政府友好的人士表示《论坛报》指出第一百零四次讼案实在荒唐透顶,拘留所里关了几百名贫苦青年也没有道理。勒万为驳斥这一类危险的邪说牺牲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引经据典说后期罗马帝国时期希腊人对塔博尔山 [13]自然存在的文明争论不休,这时凶残野蛮的奥斯曼土耳其人却攻陷了君士坦丁堡 [14],他讲得有声有色,十分精彩。
勒万看到,卖弄一下学问,效果居然不错,随即示意科夫,一同从省府溜了出来。这时已是夜晚十点钟光景。
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说:“在城区里观光观光吧。”一刻钟之后,他们来到一处类似哥特式的教堂前面,想把这整个建筑物的模样看看清楚,就在这时候德·黎格堡先生又找到了他们。
“二位先生,我到处找你们……”
勒万几乎忍耐不住,简直要发火了。
“省长先生,午夜一班邮车不走吗?”
“在十二点、一点之间。”
“嗬!科夫先生的记忆力简直惊人,你没有看到吗,我正在这里给他口授我的文稿;说过一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往往只要改一改重复的字句,还有其他可能由我造成的小小差错就行了。事情这么多,我忙得很呀!你不知道我的难处哟!”
勒万和科夫就靠这么胡说一通,还有其他更可笑的办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黎格堡先生打发到他的省政府去了。
这两位朋友逛到十一点钟才回到省政府来,又给部长写了一封只有二十行文字的信。这封信是寄给吕西安·勒万的父亲转的,由科夫送到邮局发出。
当省长的传达员在十一点三刻跑来告诉他查案官先生并没有把发往巴黎的函件交出来时,省长十分诧异。在邮政局长前来报告邮局没有收到任何寄给部长的函件的时候,省长又吃了一惊。省长因此忧心忡忡,惶惶不安。
第二天上午七点钟,省长要求见一见勒万,和他商谈有关撤换人员的事。德·黎格堡先生提出撤换七个人,勒万很费了一些力气,才压缩成四个人。
直到此刻之前,省长总是态度谦卑甚至百依百顺,转眼间忽然一变而用坚决的口气向勒万讲起他的责任来了。这在他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态度。勒万极其蛮横地把他顶了回去;最后,省长专为勒万准备的只请十七位亲近朋友、为时两小时的晚宴,他也一口回绝。勒万跑去向德·黎格堡夫人辞行,然后就按照他决定的那样,在中午十二时整准时动身,省长那件事连提的机会也没有。
这两位旅客一路上十分愉快,不断在山岭间穿行,他们不顾驿站马车夫多么不满,竟走下马车步行了两里路。
刚刚过去的这一天半令人晕头转向的紧张活动,使他们早已忘却布卢瓦那儿的嘲骂和烂泥。马车已被洗刷过两次。勒万这时打开一只旅行袋,取出韦德氏途程表,上面依然沾满湿漉漉的污泥,这本书算是给报销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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