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万先生身肥体大,红光满面,目光炯炯有神,鬈曲的灰发十分好看。他的衣着,他的坎肩,剪裁入时,而又素雅大方,上了年纪的人穿起来自有风度。在他这个人身上,人们总觉得有着某种敏捷而又从容不迫的特点。看那乌黑的眼睛,看那灵活多变的表情,人们与其把他视为著名的银行家,不如把他看成才华横溢的画家(当然,这种天才如今难得看到了)。他经常到一些人家的客厅去走动,但在生活中他却喜欢和富有才智的外交官交往(严肃而持重的人他非常讨厌),他还喜欢同歌剧院很有地位的歌舞团的舞女们厮混。在舞女们微不足道的金钱问题上,他无疑是她们的尊神。人们每天晚上都可以在歌剧院休息室里找到他。在被称为上流社会的交际场中,他不大摆架子。厚颜无耻和招摇撞骗,缺此就办不成大事,这叫他感到厌恶,可也引起很多流言。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件事他最怕,一是烦闷无聊,一是空气潮湿。为逃避这两大灾害,他做出一些事情,在别人看来早已成了笑谈。如今六十五岁了,依然闹出些可笑的事来,他也毫不在意。他在大马路上散步,因为要穿过德·昂丹大街,他的仆人就拿出披风给他披上。他每天都要按照风势至少换五六次衣服,为此在巴黎每个区他都有一处寓所。他在精神上与其说眼界甚高,不如说自然而热情狂放,又轻率得可爱。他常常忘乎所以,但也知道自我省察,以免陷入不谨慎或者有失体面这类情境。
“倘若你搞金融交易都发不了财,”他的妻子很崇拜他,对他说,“那你就不论从事什么职业都不会成功。你讲个小故事,讲了就撇开了,可你不知道你那个故事伤了人,把人家的几项计划都给破坏了。”
“这种损失我已经赔偿了:不论哪个有支付能力的人在我的账房间肯定永远可以白白拿到一千法郎。总之,十年来已经没人跑来和我吵架了,人家对我总是容忍的。”
勒万先生从来不讲真话,但对他的妻子除外,真情实况他一五一十都讲给她听;对他来说,妻子好像是他的第二记忆,他相信她胜过相信他自己。起初,他的儿子作为第三者在场,这时他总要有所保留,有些事要避一避,可是这种保留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谈话也变得味同嚼蜡(勒万夫人不喜欢叫他的儿子走开),后来,他断定儿子是小心谨慎的,这才在儿子面前无所不谈。
这个老人讲出来的恶狠狠的话很可怕,可是他的内心却是非常欢快爽直的。
最近一个时期,有人发现他好多天愁眉不展,内心不安;晚上,赌钱也赌得很厉害,甚至在交易所也投下大宗赌注;戴·布兰小姐有两天晚上要登台献艺,他还得去给她捧场。
有天晚上,午夜两点钟,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他在外面混了一个晚上才回到家里来,看见儿子在客厅里烤火,这时,他心头的郁闷一下就爆发出来了。
“去把那扇门的销子销上。”吕西安去插好门上的插销,然后又回到壁炉旁,勒万先生生气地说,“你知道我闹了一个多大的笑话吗?”
“父亲,什么笑话?我一点也没想到啊。”
“我很爱你,可是结果,你叫我倒了霉;因为愚弄中最大的愚弄,就是爱。”他越说越激动,口气也很认真,这是他儿子从来没有见过的,“在我这活得很长的一生里,我没有爱过,不过也有一次例外,那是唯一的一次。我爱了你的母亲,她是我的生命所不可缺少的,她没有让我受过一丝一毫的痛苦。在她的爱面前,我没有把你看成我的对头,相反,我发现我也爱你,真是可笑,我曾经发誓说决不能陷到这种可笑的事情里面去,可是你却害得我睡也睡不着。”
听到这话,吕西安顿时就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父亲一向不喜欢夸大其词,他知道,他的父亲真的要发怒了。
勒万先生心里的痛苦憋了半个月,不许自己对儿子透露半个字,如今他实在太气了,所以就对他讲了出来。
勒万先生突然丢下儿子走了出去。
“等我一会儿。”他痛苦地对儿子说。
很快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俄罗斯皮夹子走回来。
“这里头是一万二千法郎,你若不拿的话,那我就认为咱们算是闹翻了。”
“争执的问题也许是新出现的问题吧,”吕西安说,不禁笑了,“可是咱们扮演的角色搞颠倒了,而且……”
“对,这样也不坏。你倒有点小聪明。不过,千言万语并成一句,你必须发狂地爱上高思兰才行。钱你不要给她,然后你骑上马,溜之大吉,溜到默东森林去,或者别的什么鬼地方去,好像这就是你的脾气似的。问题是你必须和她在晚上见面,拿出你所有的时间去陪她,问题是必须爱得发疯。”
“为高思兰小姐发疯!”
“见你的鬼去!为高思兰小姐发疯,或是为另一个女人发疯,随你的便!但必须叫社会上知道你有了一个情妇。”
“可是,父亲,您下了这么严厉的命令,究竟是为什么?”
“你知道得很清楚。你看,你对你父亲说话,甚至对你自己的利益,也疑疑惑惑,不信任!让魔鬼把你带去吧,再也不要回来!再过两个月看不到你,不管你发不发疯,我才不去想你呢。你为什么不留在你的南锡呢!那对你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你只配在两三个假装正经的女人面前充英雄!”
吕西安脸都气得发紫了。 [1]
“社会地位给你安排好了,处在这样的地位上,板起面孔,一本正经,甚至愁眉苦脸,这在外省,人家很欣赏你,外省的时髦样子就是装腔作势,可是在这里,你那种样子只会使你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倒霉的圣西门派,一个叫人见了恶心的可笑人物。”
“我根本不是圣西门派!我相信您已经搞清楚了。”
“嘿!圣西门派,你就做一个圣西门派好啦,你就再蠢一千倍好啦,别说它啦!”
“父亲,我一定多讲讲话,多谈谈,我一定高高兴兴就是了,我到歌剧院待两个钟头,不是一个钟头,好不好?”
“你这个性格能不能改变改变?能不能开开玩笑,放得轻松一些?你这辈子,如果我不来整顿一番,从现在起再过半个月,你那个严肃的样子就要不再被人家当成什么良知的标志,或者被认为是一件好事的不好的结果了,人家就要把它看作是社交上最使人不愉快的东西了。所以,一旦和社交界弄僵,你的自尊心就要准备一天十次被刺伤。在这种情况下,最舒服的办法就是自杀,如果没有自杀的勇气,那就只好到特拉普修道院 [2]去找个安静的角落躲起来。两个月来,你的处境就是如此,我嘛,拼了老命想方设法叫人家明白你这是一个年轻人在发疯,也把我给毁了。你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摆出一脸的所谓良知,这样,你不久就要成为德·博佐布尔伯爵的仇敌。这是一只老狐狸,他一辈子也不会饶过你的,因为有朝一日你在社会上成了一个什么人物,也想抬起头来发表意见,那么,或迟或早,你就会叫他掉脑袋,这他当然不甘心。活该你倒霉,凭你这健全的思想,你自己还不知道,早就有那么十个在社会上能说会道、很有道德又很受欢迎的才智之士揪住你不放了,再加上外交部的几十个密探盯你的梢。你想在决斗中把他们干掉?要是你被杀死,你母亲可怎么办?两个月没见到你,一想起你,我就魂不守舍!我嘛,三个月来,为你东奔西走,痛风发作,这条老命也差不多了。自从证券交易所生起火炉,比以前更加潮湿,我就整天泡在里头。为了你,拿财产孤注一掷这样的事我是不干的,这本来也是我喜欢的事情。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愿意下决心和高思兰小姐搞一次疯狂的恋爱?”
“这么说,您竟向我这可怜而短暂的一刻钟的自由宣战了,我所有的时间都给抢走,我没有怨言,可是没有一个野心家比我更辛苦,因为,最苦的差事,在我,就是在歌剧院和客厅里露面;要是依我的脾气,半个月我也不会去一趟。埃尔奈希望入选学士院当院士,戴巴克这个浑蛋,一心想当参议官,这就是支持他们的力量。我没有这种雄心壮志,我只想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因为,有那么六千至八千利弗尔的收入,在欧洲和美洲,经常换换环境,这里住上一个月,那里住上一年,随我高兴,我认为这才是我的幸福,或者至少是我所向往的那种幸福。在巴黎,不胡吹乱扯、招摇撞骗就不行,这叫我觉得可笑,而且靠这一套取得成功,我看了也要生气。即便很有钱,在这里,也得弄虚作假,像个演员,而且总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否则就要落下笑柄。所以我嘛,我决不向公众舆论去乞求幸福,人家愿意拿我怎么看,随他去好了;我的幸福,那就是一年到巴黎来住上六个星期,看看有什么新画、新戏、新发明、美丽的新舞蹈演员。让人家忘掉我吧,我就这么生活,让我住在巴黎,像个俄国人或英国人那样。做高思兰小姐的幸福的情人,我不干,为什么我不能出去旅行半年呢?随您叫我到什么地方去都行,比如说堪察加、坎顿 [3]、南美,好吗?”
“半年后,等你回来,你就会发现你声名扫地,你的种种恶行都有确凿的事实做证,尽管这些事实人家早已抛在脑后。这样一来,对名誉来说,是再糟也没有了。你越是逃避,诽谤就越是得逞。接下去,就得再把公众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为了医治创伤,只好让伤口再度肿痛。你听见了没有?”
“嗐!听得太清楚了!我看您似乎不会同意我拿出去旅行半年或者进六个月监狱跟高思兰小姐对调吧?”
“哎呀!你好像也变得通情达理了,真得赞美上天!你要明白,我可不是刁钻古怪的人。咱们一起来考虑考虑。德·博佐布尔先生手下有二三十甚至四十个暗探混迹于上流社会,在最上层也有不少;有自愿的密探,如德·佩尔特,他有四万利弗尔的进款。郡主德·沃代蒙夫人就是在他指挥之下的。这些人都很有手段,他们大多数同时为十来个部长服务,他们下功夫仔细研究的对象,就是他们的部长。过去他们开会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曾经出其不意地听到过。他们中间有两三位在金钱上得过我的好处,也曾征求过我的意见。在我家里,你见过的就有四五位,譬如某某伯爵先生就是,他们探听到什么风声,也想在公债上赌一赌,但手头又总是补不上那个差额。我就不时地帮他们一把,都是小额款项。总之,都对你说了吧,半个月前,我听到风声,说博佐布尔在发怒,在生你的闷气。这个人只有在大勋章捞到手的情况下才有人心。他很可能因为在你面前曾经吃过亏而恼羞成怒。为什么他这么恨,这我可不知道,但是,他确实让你感到荣幸:他居然恨上你了。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人家已经布置周密地到处散布谣言说你是圣西门派,当然由于你对我的情谊,你这个圣西门派才勉为其难地留在上流社会没有退走。在我身后,你恐怕就要打出圣西门主义的旗号来,或者另外创立什么新教派,自己充当领袖。
“我才不管那一套,博佐布尔要生气就让他生气去吧,但愿他有个密探替他效劳,就像过去有人替爱德华三世 [4]效劳去对付贝凯特一样。这些先生,别看他们坐着华贵的马车,他们当中往往有人渴望得到五十金路易的赏金,为了捞到这笔钱,他们即使参加一场决斗也心甘情愿。我不得不对你讲这么一大篇话,主要是为了讲这一部分。你这个坏小子,十一年来我不肯讲的话,你让我全给讲出来了。我破戒啦。就是因为把你害死 [5],好拿到一百个金路易的赏金啊,所以这话当着你母亲的面我不能讲给你听。如果丢了你,她也会活不成,我不管怎么发疯也是没有用的,她死了,什么也安慰不了我;而且(他加重语气说),我们这个家族在这个世界上从此也就一笔勾销了。”
“您不嘲笑我,我反倒觉得害怕。”吕西安说,他说话的声音仿佛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下一个字似的,“您讽刺我,挖苦我,我觉得句句都好,整整一个星期,针对我自己我总是反复咀嚼,可是我身上的那个靡菲斯特又总是占着上风,让我行动不起来。请不要笑我,我不怕做个真诚的人,有件事您一定已经知道,可是我还没有对我的心招认,这件事您可不能嘲笑。”
“见鬼!这么说,这是个新情况了。这件事我可不想谈。”
“我要忠于一位我并没有得到的爱人。”吕西安眼睛看着地板,情深意切而又声音急促地说,“我和雷蒙德小姐的关系谈不上什么道德,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懊悔的;不过……(您又要笑我了)她往往是同意的……当我觉得她可爱的时候 [6]。但是,当我不和她谈情说爱的时候……我就感到非常阴郁,我曾经想到自杀,因为太没意思了……报答您对我的深情,在我,比较起来,并不那么困难。只是在那个不幸的科蒂斯病床旁边我倒觉得把一切都忘了……代价也不小啊!卑鄙无耻我也沾上边儿了……可是您还要嘲笑我。”吕西安这样说,暗中抬起眼来看了一下。
“没有的事!产生狂热爱情的人才是幸福的人,即使爱钻石也罢,就像塔勒芒·德·雷奥 [7]讲的那个西班牙人的故事那样。衰老,衰老就是丧失狂热,缺乏幻想和热情。我认为体力衰退,和失去狂热相比,还在其次。我真想爱一个女人,哪怕爱巴黎最丑的一个女厨娘也未始不可,只要她能回报我的热爱。我要像圣奥古斯丁 [8]那样,credo quia absurdum [9]。你的热情越是荒谬,我就越是一心向往”。
“求求您,关于这种狂热,尤其是对我,请不要拐弯抹角地暗示。”
“没有的事!”勒万先生说;他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吕西安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过。因为勒万先生向来不是个严肃的人;没有什么人可以嘲弄,他就嘲笑自己,一向如此,就是勒万夫人对这一点往往也未予注意。他的神色的这种变化,使我们的英雄十分高兴,虽然软弱,却也鼓起了勇气。
他口气坚定地说:“那么好啊!如果我向高思兰小姐求爱,或者追求另一位著名的小姐,我迟早总归要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我所害怕的,恰恰就是这个结局。我讨个正派女人做老婆,您不同样也怕得要命吗?”
听了这话,勒万先生不禁放声大笑。
“你……别……生气,”他说,笑得气也喘不过来了,“咱们的协议……我一定恪守不渝,我笑的……并不是保留的那一面……你那个正派女人……在什么鬼地方?……哎呀!我的上帝!(他笑出眼泪来了)总有那么一天……你那个正派女人,一定会告诉你,她对你的爱情多么多么感动……于是,牧羊人表心迹的时刻到了……那么,牧羊人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吕西安冷静地回答说:“他就严厉地责备她,骂她缺德。那对这个讲道德的世纪,不是很合时宜吗?”
“为了把玩笑开得好些,这样的情妇应该到圣日耳曼区去找。”
“您又不是公爵,我也不会有这种机智而愉快的心境去应付三四个荒谬的抱有偏见的人物,尽管在咱们这些稳健派的客厅里也可以嘲笑他们,再说,咱们这些客厅里的也实在太愚蠢!”
吕西安一面这样说,一面心里想:自己竟不知不觉也给牵扯到某些事件当中去了;他立刻变得不胜悲戚,不禁脱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怎么!我的父亲,狂热的爱情!还要爱得情深意切,持之以恒,时时刻刻都不许放松?”
“一点不错。”
“Pater meus,transeat a me calix iste!” [10]
“但你总会懂得我的道理的。
你的主意你自己拿定,你的刑罚你自己选择。
《西拿》第五幕第一场 [11]
“我同意,玩笑只有在道德上具备高度的虔诚和独特的天赋才是最好的玩笑,不过你还不够资格;另一方面,权力已经从这些人手中转移到咱们手里来了,权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东西。所以嘛,咱们这些人现在就成了新贵族阶级,这个阶级是靠粉碎七月革命或窃取七月革命的成果起家的……”
“啊!我明白您的意思啦!”
“嘿!”勒万先生怀着真心实意说,“更好的事你还要到哪里去找?这不正是遵照圣日耳曼区的道德树立起来的道德吗?”
“这就好比当柔 [12]本人并不是大贵人,他是遵从某位大贵人而成为大贵人的。啊!我看那真是太可笑了;对葛朗代夫人产生狂热的爱情,这种爱情我实在适应不了。上帝呀!这说的是些什么话呀!这是些什么贪心奢望呀!”
“你在高思兰小姐家里,会遇到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人,因为他们谈吐不雅。其实,她越是不同于人之所爱,不忠的行为就越少。”
勒万先生走到客厅另一侧,在那里踱来踱去。他很后悔讲了这么一句暗示的话来,他在责备自己。
“我背约了,这不好,很不好啊。怎么!即使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我也不能把思想境界提高一些?”他心里这么想。
因此他说:“我的朋友,我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算数,今后我说话一定要说得好听点。但这会儿已经三点钟。你如果肯做出这样的牺牲,那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是仅仅为了我一个人。几个月来,你一直生活在虚幻之中,一旦从虚幻中走出来,你一定会发现一切都面貌一新而大为惊奇,我不是先知,不能预先就对你这样说……你当然应该相信你自己的感受,不那么相信我的话。所以凭我们的友情我敢于要求你的,只是要你为我再做出六个月的牺牲;第一个月,那是很不好受的,接下去,这种社交你就会慢慢习惯起来,其中也有一些还过得去的人物,假如你没有被葛朗代夫人可怕的道德给吓跑的话;倘使这种情况真的发生,那咱们另外再去找一种道德好了。这么一份六个月的合同,你看能不能签字?”
吕西安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没有回答。
“如果你认为这个合同应该签字,那咱们马上就签,这样你就可以让我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因为(笑出声来)这半个月来,由于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我就没能睡好觉。”
吕西安停下来,两眼看着他的父亲,接着,就扑到他父亲的怀抱里去了。勒万先生对这样的拥抱大为感动:他已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
吕西安被他父亲抱着的时候,对他父亲说:
“这是您要我做出的最后一次牺牲吗?”
“是的,我的朋友,我答应你,最后一次。你真让我感到幸福啊。再见吧!”
勒万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陷入深深的沉思。一个如此无情的人,又是这么真挚的感情,“你真让我感到幸福”,又是这么一句感人至深的话,都在他心中回荡不已。
但另一方面,又要和葛朗代夫人谈情说爱,他觉得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简直是一条可憎可厌、使人痛苦不堪的七头蛇 [13]。
他想:“世界上最美好、最动人、最崇高的一切都必须弃绝,我的命运多么惨啊;我必须和某种卑下、鄙俗的事情纠缠一辈子,时时刻刻都得装腔作势,这实在是当前上流社会所有庸俗、粗鲁、可恨作风的集中表现!这命运叫我怎么受得了!”
他忽又想起:“让我们再看看理性是怎么说的吧。当我对我的父亲不具备我应有的那种感情的时候,为了公平合理起见,我应该服从他;因为,埃尔奈说得确实不错:每个月挣九十五法郎养活自己,我没有这个能力。如果我父亲不供给我在巴黎生活所必需的一切,不供给我养活自己的必要费用,那不是比和葛朗代夫人谈恋爱更糟?不行啊,一千个不行。何必自欺欺人?
“在她的客厅里,我可以坐在一边独立思考,还会遇到一些有趣而可笑的事情,见到一些知名人士。我要是给拴在银行联号阿姆斯特丹某个大商人的商行或者伦敦什么银行里,那么,我全副心思就非用在我笔下写的东西上面不可,不容有半点差错。我宁可过兵营生活:早上上操,晚上打台球。拿一百路易的生活费,我日子过得很不错。但是这一百路易谁给我?我母亲给。如果她没有这一百路易,把我现有的家具卖掉,加上九十五法郎的薪水,我还能活得下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翻来覆去斟酌再三,拖了很长时间,为的是慢点去考虑另一个情况不同却同样可怕的问题:
“明天我怎么办?怎么向葛朗代夫人表示我对她的崇拜?”
一提到这个问题,他不由得渐渐陷入对德·夏斯特莱夫人亲切而深情的怀念之中。回想到这一切,真使他心驰神往,低回不已。最后,他只好说:
“明天的事再说吧。”
这个所谓明天,不过是说说而已,因为,当他灭掉蜡烛准备去睡觉的时候,冬日清晨凄切的声息已经在街上响起来了。
这一天,他在格洛内勒路办公室和交易所有许多事情要办。他审查国民自卫军 [14]法规的各项条款,直到下午两点钟,这是必须效力的事,不过这事越搞下去就越叫人厌烦,难道就用这样一支国民自卫军来统治国家?部长这些天把各部门首长的报告一律送交勒万认真审核,这已经成了他的惯例了。审核这类报告,与其说需要对管理内政部事务的四万四千种法案、决定和文件有深入的了解,不如说凭良心和廉正就可以办得好。部长把吕西安关于这类公事所写的报告称为“节略”;这些节略往往只有十或十五页。吕西安对他那些有关电报的事项特别专心办理,部长因此不得不同意把许多其他节略办妥日期向后推迟,还批准吕西安加聘两名雇员,并且为他做出牺牲,让出他自己办公室后面的一个房间专供吕西安一人使用。所以这位未来的科员由于工作需要就同重大事件处于一壁之隔的位置上,说实在话,这一壁不过是暗中铺了一层衬垫的木板罢了。要找到几个谨慎可靠、有信誉、决不给那个可恨的《国民报》写匿名文章的人,的确是难之又难。
吕西安在各个办公室物色这样的人都没有成功,于是想到原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一位老同学,一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这个人本想做制造商,又因为他与上层有关系,所以他认为自己必须高踞于下级之上。这个雇员名叫科夫,在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是最无声无息的一个,因为吕西安是在圣佩拉其监狱里找到他的,不把他欠债权人的那笔债务了掉就不能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部长只好掏腰包拿出八十路易;不过聘金只需付十个路易就行了,除此之外,这个人倒是可靠的,在他面前什么话都可以说,没有问题。有了他的协助,有时勒万就可以离开办公室一刻钟了。
科夫这人身材矮小,瘦削,神经质,敏捷机警,积极主动,头顶上几乎已是光秃秃的了。他才二十五岁,看上去却像三十六岁。他虽然一贫如洗,但正直无私,面孔上无处不刻画着怨愤不平的气色,只有当他强有力地行动起来的时候,面孔才显得明朗而有光彩。科夫早在巴黎综合工科学校读书时就以沉默寡言而闻名;可是他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却无时不在转动,永远不由自主地说话。科夫蔑视当前这个时代,他认为在这个时代不论什么事都不值得卷进去。不公正与荒谬背理之事让他愤慨,其次,去同情与关心占人类大多数的无知又无赖的群众,他又不大高兴。科夫唯一的财富就是他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学位,他曾经不择手段地捞钱,积得三千法郎这么一笔小小的资本,就用这笔资本做起小生意来了。后来生意倒闭,破产,人被关进了圣佩拉其监狱,要是没人帮忙,他还得在监狱里待上五年,出狱之后等着他的仍然是灾难。他也有他的计划,他想积攒一笔四百法郎的年金,拿着这笔钱躲到普罗旺斯 [15]去,一个人聊度残生。
一个星期后,德·韦兹伯爵收到五六封告发科夫先生的匿名信;不过他从圣佩拉其监狱出来后,吕西安就将他置于内政部警务署署长克拉帕尔先生监视之下而不使科夫本人察觉。已经查明,科夫先生与自由派报纸并没有任何牵连;至于说他与亨利五世的政务委员会 [16]有关系,部长本人甚至当着科夫的面谈起,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捞他们几个路易,这我无所谓。”他对这位雇员说,雇员听了这话不免大吃一惊,因为有时他也是个正人君子。
于是部长针对科夫惊异的叫声回答说:
“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想得到好评,好叫那些见习人员别再写匿名信,他们对勒万给你安排这个职位,的确嫉妒得要命。那么好,”他对勒万说,“批准他,我来签字,让他抄写专用秘书处需要留下副本的各办公处的最急件。”
正在这时,部长的讲话被打断,通知说西班牙的急电 [17]到了。这个电报立刻引起勒万的注意,内部马上做了安排,他立即跳上马车,往他父亲的银行和证券交易所疾驰而去。像往常一样,这些地方他并不径直进去,只是在附近一家书店里翻阅新出版的小册子,等他手下的人来传递消息。
突然间,他碰到父亲的三个仆人,他们正到处找他,有个纸条要交给他,条子上写着两行文字:
“速往交易所,直接入内,停止一切交易,全部刹车。尽快抛出,即使亏本也在所不计,又:办妥后速来见我。”
这个命令使他十分吃惊;他急忙照条子上写的去办。处理过程相当费力,全部办妥后,他才赶去见他父亲。
“怎么样,问题解决了?”
“全部解决了。但究竟为什么要解决?这事儿原来我看很好嘛。”
“比我所要求的还差得远哪。那本来是可以赚他三十万法郎的。”
“为什么我们又不干了呢?”吕西安焦急不安地问。
“我的天,这我可不知道,”勒万先生不动声色地说,“你要是有办法问问你的部长,他会告诉你。快去告诉他放心好了:他已经急死啦。”
勒万先生的神色反而更使吕西安觉得奇怪。他急忙回到内政部,找到德·韦兹先生。原来德·韦兹先生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上了两道锁,正来回踱方步,焦躁不安而痛苦万分地等他。
吕西安想:“真是个最最胆小的人。”
“怎么样,我的朋友?是不是全部刹车了?”
“彻底刹住了,还有一万法郎左右,我想叫鲁伊雍吃进,可又找不到他。”
“啊!亲爱的朋友,为了捞回这块面包,为了让这份该死的电报就像没有那么一回事一样,就是牺牲一张五百法郎的票子,甚至一千法郎的票子我也愿意。你是不是再跑一趟把那一万法郎也套现退出来?”
部长的神色是说:“快去!”
吕西安想:“我不知道在他心神不定时该不该把他的真话给掏出来。”
吕西安显出不想再坐车跑一趟的神气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上哪儿去找,鲁伊雍先生正在城里吃晚饭。我至多再过两个钟头就到他家去一趟,然后再到托尔多尼咖啡馆一带去找。部长是不是愿意告诉我:为什么非走这一趟不可,费这么大的事儿,我一个晚上不就整个儿完了吗?”
“我本不该告诉你,”部长说,神色极为不安,“不过,长期以来,对你的谨慎我是信得过的。这件事情,有人还在等待时机;可是,”他显出恐惧的神色,又说,“出乎意料,真是好极了,情况居然叫我打听到了,真是奇迹。真的,麻烦你明天去买一只漂亮的女式怀表……”
部长走到他的写字台前,从里面取出两千法郎。
“这是两千法郎,这件事好好去办,必要的话,三千法郎也行。这总拿得出手了吧?”
“我看可以。”
“那么好,还得给这只女表配上一根金链条,再派个可靠的人,连同巴尔扎克的一部小说(这部书是第几卷,必须是奇数:3,l,5),送到圣安娜路九十号交拉维尔纳伊夫人亲收。我的朋友,现在嘛,这一切你都清楚了,就请你多多帮忙吧。千万不要半途而废,一定把那一万法郎给我扣住,而且,一定不能讲出去,至少不能让人家抓到把柄,说我或者我的人对那份电报做了什么事情。”
“关于这件事,请部长完全放心,本该这么办。”吕西安说,接着毕恭毕敬地告辞而去。
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鲁伊雍先生,鲁伊雍先生在他住的第四层楼住宅里,正同他妻子和孩子安安静静地吃晚饭。当晚,在托尔多尼咖啡馆里,利用转卖多出来的差价,即多付五十至一百法郎,全部交易整个儿脱手,一点痕迹也不留,事情办妥后,他只用一句话,先通知了部长一声。
吕西安回到他父亲那里,晚饭已经用过。他从鲁伊雍先生家所在的胜利广场回到伦敦路自己家里,心情愉快而轻松;这天晚上,他还要到葛朗代夫人家里去,还得去完成这个苦差事,不过,这时,他觉得也不难对付了。对一个总在想象自己将要面临的对手如何如何的人来说,应当知难而进,大胆地行动起来,不必过多地胡思乱想,这才是完全正确的。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把话都说出来,”吕西安心里这样想,“我要把我脑子里想到的,好的,坏的,最坏的,都说出来。我料定,只有这样,葛朗代夫人这个非凡的人物才会对我刮目相看。因为,动感情之前,必须神采奕奕,送礼的代价不大,人家反而会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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