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的,如果这几位先生没有异议的话。”外科主任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就请指定一位先生,我想我有责任请这位先生把我们在这里进行工作的全部情况做出详细记录,最好请你指定一位能写的……”
吕西安听到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这对他在这里显示的权力来讲当然是叫人不舒服的。因此他尽可能有礼貌地说:
“这里每一个人都必须依次发表意见。”
这样一来,气氛就变得很紧张,场面也显得很严肃。对病人,按照规定,进行了检查和询问。然后主管病房和十三号病床病人的主治外科医生莫诺先生做了扼要的报告。接下来,大家离开病床,走到隔壁房间,开始会诊讨论,莫诺先生提笔写好诊断,同时有一位在学术界相当知名的年轻医生在勒万口授下正式做出记录。
七位内科、外科医生中有五位医生诊断病人随时可能死亡,并肯定不出两三日之内必然死亡。七位医生中有一位建议给病人施用鸦片。
“啊!某将军收买了这个浑蛋。”勒万心里这样想。
这位先生风度翩翩,有一头很漂亮的金发,纽扣眼上还饰有两条很宽的缎带。
吕西安看了看多数医生的眼色,看他们对这个主张有什么反应。他们对这个建议只用一句话就做出了公正的回答:
“病人现在并没有痛得不可忍受。”年纪大的那个医生说。
另一位医生提出在脚部大量放血,预防内脏溢血。吕西安认为采取这项措施并不具有什么政治性问题,可是莫诺先生却粗声粗气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段话,使这个人改变了主意:
“放血毫无疑问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使伤员不再能说话。”
“我坚决反对放血。”一位态度正直的外科医生说。
“我也反对。”
“我反对。”
“我反对。”
这时吕西安很激动地说:“看起来,多数是反对的。”
可是他心里想:“最好是不动声色,可又怎么控制得住呢?”
十点一刻,会诊宣告结束,会诊记录也签了字。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嘴上都说要到病房去看看,可是签字过后,一个个都溜之大吉。只有吕西安和一位身材魁梧的外科医生留下没有走。
吕西安说:“我再去看看受伤的病人。”
“让我回去把晚饭吃完。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很可能像一只小鸡那样完结了。再会吧!”
吕西安走进外科病房。里面光线很暗,又有一股气味,使他很不舒服。不时还可以听到微弱的呻吟声。我们这位英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死亡也总是有点可怕的,但死总该死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才是。他想到的是死在草地上,头靠着一棵树,就像拜亚尔 [4]那样。这是他过去在决斗中见到的死亡的景象。
他掏出表来看了看。
“再过一个钟头,我就坐在歌剧院里了……不过,今天这一晚我是不会忘记的……再见吧!”他说。他朝着病人床边走去。
两个男护士半躺在椅子上,两脚平伸,搁在一张破椅子上面。他们差不多已经睡着了,他见他们好像喝得半醉似的。
吕西安绕到病床的另一侧。病人两个眼睛张得大大的。
“重要的部位并没有伤着,不然的话,第一晚你就送命了。你的伤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危险。”
“算了吧!”病人颇不耐烦地说,他似乎已不抱什么希望。
“我亲爱的同志,要么活不成,要么就活下去。”吕西安以一种坚强果断甚至很带感情的口气继续说。他觉得这伤势很重的人比起戴有两枚十字勋章的体面人物来,并不那么讨厌。“你会活下去的,或者,你就死掉。”
“没有什么‘或者’不‘或者’的,我的中尉。我完了。”
“不管怎么说,你得把我看成你的财政部长。”
“怎么,财政部长会发给我抚恤金?我说我……是为我那可怜的妻子
!”
吕西安眼睛瞟了一下两个护士:他们并没有假装喝醉酒,他们的确什么也听不见,至少听不清楚。
“不错,我的同志,只要你不多嘴多舌就行。”
这个垂死的人眼睛放出了光芒,吃惊地拿眼睛盯住勒万看。
“我的同志,我说话你可听得清?”
“听得清,只要没有中毒……我快死了,我完了……不过,你看,我还是希望给我……”
“你上当了。不过医院给你的药你可什么都不能吃。钱你会有的……”
“我早就看透了,这……钱一定会被偷走。”
“同志,要不要把你的妻子叫来?”
“妻……中尉,你真是个好人。你给了我两枚拿破仑金币,我要交给我可怜的妻子。”
“只有你妻子给你的东西你才能吃。我希望就这么说定,听见了吗?……真的,我担保,用不着怀疑……”
“我的中尉,你能不能把耳朵靠近一些?可不敢命令你!……怎么搞的!一动,肚子就扯得疼死人!”
“好啦!相信我吧。”吕西安说着,弯下身去。
“你怎么称呼?”
“吕西安·勒万,骑兵二十七团少尉。”
“为什么不穿军装?”
“我在巴黎执行公务,派在内政部长手下。”
“你住在哪里?对不起,请原谅,你看……”
“伦敦路四十三号。”
“哎呀!凡·彼得斯-勒万银行阔老板的儿子?”
“对。”
沉默了一下。
“嘿,怎么样!我相信你。今天早上,换药以后,我昏过去了,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对那个很有权的大块头外科医生提出给我搞鸦片。他骂了街,后来他们走开了。我张开眼睛,可我两眼发花:流血很多……够了,够了!……外科医生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个情况你能肯定吧?”吕西安说,一时不知所措,“我不相信共和党这么惊慌……”
受伤的病人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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