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上光荣地披露勒万姓名的那天晚上,这位查案官既疲倦得厉害,又是一肚子的厌烦不快,像那位愤世嫉俗的人物 [1]一样,闷闷不乐地坐在他母亲客厅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这一整天,人家跑来向他道贺,什么荣就高位呀,什么前途不可限量呀,什么辉煌的第一步呀,这些话总是在他眼前耳边说个不停,弄得他头脑发涨,透不过气来。那么多的恭维祝贺,正是巴黎居民富有才华的表现,他都要一一作答,他的答话多半很不得体,说得很糟,真把他累坏了。
“妈妈,这难道就叫作幸福?”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他对他母亲这样说。
“我的儿子,累得精疲力竭,就谈不上幸福了,否则,还有什么精神上的愉快可言,心里又怎么去想象那将要到来的幸福呢?说来说去总是祝贺,确实太烦了;至于你,又不是小孩,更说不上年老,既够不上野心勃勃,又谈不上是虚荣,所以面对那一身查案官的制服,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父亲勒万先生在歌剧散场一个小时后才回家来。
他对儿子说:“明天八点钟,我带你去见见你的部长,介绍介绍,如果你没有旁的事的话。”
次日,八点差五分钟,吕西安来到他父亲居室前面那间小前厅。
八点了,八点一刻了。
“没有人,先生,”从前的听差昂塞姆对勒万说,“先生不打铃我是不进先生房间的。”
最后,在十点半钟,铃响了。
“叫你久等,真叫我不痛快,我的朋友。”勒万先生好心地说。
“我没什么,不过,部长——”
“必要的时候,部长应当等我。我的天,是他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他;他需要我的银行,只是他又怕我的客厅。不过,我的孩子,你是我爱的人,我敬重的人,我可让你伤脑筋等了两个小时呀,”他笑着又说,“这可是大不相同的。打八点钟我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我觉得我有点发汗,我想等汗发过去。活到六十五岁,生命就成了一个大问题了……决不应当让一些想象中的困难害得它失调。
“……你已经准备好啦!”他说,又停了一下,“你的模样真年轻!去换一件颜色不那么鲜的衣服去,要穿黑坎肩,把头发也弄得乱一点……不时地咳嗽咳嗽……想法子把你弄成有二十八岁或者三十岁的样子。在笨蛋面前,初次印象是很起作用的,而且永远要拿部长当一个笨蛋来对待,因为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记住,办公事的时候,千万别穿得太考究。”
换衣打扮费去一个小时,然后他们才出门。德·韦兹伯爵根本没有外出。门房见了两位勒万先生的姓名,殷勤接待,立即通报。
“部长阁下在等我们。”勒万先生对他儿子说,这时他们穿过三间客厅,客厅里坐满了按身份、地位不同而做不同安排的求见的客人。
两位勒万先生走进门来,见部长正在一张刻有趣味恶俗的雕花的柠檬木写字台上忙着整理三四百封信件。
“我亲爱的勒万,你看我正忙着搞我的通报呢。我得搞出一份通报来,以便让《国民报》《法兰西报》他们去详细解剖。我的科员们让我等了两个小时,才把我的前任的那些通报收齐。我很想知道他们是怎样调整步调的。真叫人气恼呀,这玩意儿我还没有搞过,你这么有眼光,可得多多指教,以免授人以柄啊。”
部长这样谈了二十分钟。这时,吕西安仔细地把他打量了一番。德·韦兹先生年纪有五十开外,人长得高大,身体相当好。发灰的头发很漂亮,面貌方正,头部昂然挺直,讨人喜欢。不过这样的印象保持得不久。再看上第二眼,人们就注意到他的额头很低,布满着皱纹,思想都从那里给挤掉了。吕西安发现这位大官气度如此平庸,简直像一个听差那种模样,感到很奇怪,也很不舒服。他手臂很长,不知往哪里摆才好;更糟的是,吕西安似乎看出他这位部长阁下总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仪表显得尊贵优雅。他说话声调太高,并且很注意听自己说话。
勒万先生认为是该把他那几句神圣的话语讲出来的时候了,所以干脆打断部长滔滔不绝的谈话,说:
“我荣幸地把我的儿子介绍给部长阁下。”
“我要把他当作一位朋友,他将是我的第一助手。我们要做的工作可真不少:我得把我那八十六个省长的特点全都装进脑袋里去,我得给那些阴阳怪气的人打打气、鼓鼓劲,我得控制那种头脑发热、不知谨慎的人,他们发起怒来倒成了反对党的利益的助手了,我还得开导开导那班思想狭隘、目光如豆的人。这位可怜的先生(前任部长)留下的是个烂摊子。他这里的一批雇员,什么问题都回答不出,明确的概念也讲不明白,只会讲些漂亮的空话。
“你看我现在坐在可怜的科尔比埃尔的办公桌旁了。想当初,我在贵族院跟他那个像剥了皮的公猫似的尖嗓子争吵的时候,谁会说我有一天也会坐到他的位子上来呢?他这个人,思想狭隘,目光短浅,但他看事并不缺乏敏感。他有洞察力,只是没有口才,而且他那发怒的公猫似的面孔使最无动于衷的人都想顶撞他。德·维勒尔先生做得好,得和一个有雄辩口才的人合作,譬如说马蒂涅亚克。”
这说的是关于德·维勒尔先生的帮派。接下去,德·韦兹先生又论证了公正是社会的第一需要。由此又解释良好的信仰何以是信用的基础。紧接着他又对来访的两位先生说明一个政府如果偏颇而不公正,那便正好是假自己之手杀害自身,如此等等。
勒万先生的光临最初似乎是对他表示的一种敬意,可是他愈说愈有兴致,竟忘了他正和一位全巴黎都在传诵其俏皮话的人物说话;这个大人物又摆出俨乎其然的神气,对他的前任的廉洁奉公大加称颂,说他一年之内大约给内政部节省了八十万法郎的开支,以此结束了他的谈话。
“我亲爱的伯爵,对我来说,那真是太高尚了。”勒万先生这样对他说过之后,转身就走了。
部长的话还没有说完,于是他对他的亲信秘书继续说下去;他说如果缺乏廉洁,那就不是一位伟大的部长。吕西安成了这位部长滔滔不绝的演说的唯一听众的时候,发现他的言谈态度不过尔尔,普通得很。
最后,部长阁下把吕西安安排在另一间很漂亮的办公室里,与部长的专用办公室相隔只有二十步远。吕西安看到办公室大窗下面是一座风光旖旎的花园,十分惊奇;这花园和四周枯燥乏味的环境恰好形成鲜明的对照。吕西安动情地凝视着那些树木。
他坐到他那把靠椅上去,发现靠背上面有不少灰尘。
“我的前任大概也未曾料到吧。”他笑着对自己这样说。
接下去,他看了看他这位前任的工整的书法,字写得很大,字形写得很好,一种极度的陈腐之感从心底油然而起。
“这间办公室叫我闻到一股空洞的废话和恶俗的夸张的气味。”
他从墙上把两三幅法国画派的版画摘了下来,画的是弗拉高纳尔或巴比埃 [2]先生画的关于尤利西斯挽住珀涅罗珀的车那一类故事……他叫人把画挂到别的办公室去。后来,他另外挑了几幅昂德尔洛尼 [3]和莫尔甘的版画挂起来。
一个小时后,部长来了,交给他一份明天宴会邀请的二十五位客人的名单。
“我已经决定,部里的大时钟一打响,门房就把我所有的文书信件都送到你这里来。凡是杜伊勒里宫和其他各部的来件,你立即送给我,其余来件由你拆阅处理,每一件你都给我做个摘要,一行文字就行,至多两行;我的时间宝贵呀。”
部长前脚走出,近十个职员后脚跟着就走进门来见见这位查案官先生,查案官先生果断而冷淡的神态在他们看来似乎预兆不祥。
整整一天,几乎没有别的事,只有用裁纸刀拆文件这么一件事,吕西安这时比在骑兵团那会儿更加冷漠无情更加鄙夷一切了。他觉得同他在南锡初出茅庐那个时期冷酷无情的体验相比恍如相隔十年,那个时候,他冷酷,为的是避免被戳上一剑,还让人开那种玩笑。他那时不得不忍痛把企求快乐的冲动强压下去;即使有种种粗野的笑谑和刀剑的危险,他也得不顾一切地和他骑兵二十七团的同志们周旋。今天,对他所厌恶的人,他用不着过分掩饰他内心深处的厌恶了。在此之前,他那种冷漠态度,就他现在来说,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开心的时候故意赌气罢了;他现在的心境已经换了一个样子:两脚已经陷进了泥淖。他一面向前来看他的雇员们致意,一面心里在想:
“我在南锡的确是一个傻瓜,就因为我还不够多疑,过于轻信。我那时心地正直,又天真,又傻,还不够卑鄙。你是不是够卑鄙?啊!我父亲提出的问题含义真深!要么找个清静的地方躲起来,要么就学得和欢迎我这个查案官先生的官儿们或担任副职的官儿们一样灵活机巧,非此即彼,不这样不行。从军马草料供应或者军医院绷带供应中捞外快这最初的偷盗无疑会叫我不自在,起反感。但是,找个清静的地方躲起来,清清白白过日子,有那么几桩诈骗附近乡下人或没有经验的人之类的罪过,难道虚荣心因此就受到伤害,我就给害得心神不安?与同时代人相比,在精神上甘愿做个低人一等的人,这种观念如何忍受得了?……如果不去盗窃,那么,我就得像今天所认识的这些雇员那样,至少要学会让部长阁下去盗窃。”
类似这种想法,表现出来的一副面孔,当然不会是在初次见面的人之间容易促成交谈、引起好感、引起好兴致的那种面孔。在部里度过这第一天后,吕西安愤世嫉俗的表现形式是:看不见的,心里就不去想,但是,看这些人时间一长,他就讨厌起来,变得很不耐烦。
这些就无须多加细述了。他回到家里,见到他的父亲,心情十分愉快。
他父亲对他说:“这是两张订单,也算是你今天取得的头衔应有的附属品吧。”
这是歌剧院和意大利剧院长期包厢票各一张。
“哎呀!我的父亲,这种愉悦简直让我有点儿害怕了。”
“这个职务你已经答应我做一年半,可不是一年。要做好事就做到底,你就答应我每天晚上都往这几处欢乐的神殿去坐上半个小时,特别是在十一点钟欢乐快要结束的时候。”
“这个我答应。这样一来,我整天恐怕连一个小时的安静也没有了。”
“有礼拜天嘛!”
(勒万先生对勒万夫人说:“他太顺从了,他对什么都不加反对,这倒叫我有点害怕。”)
第二天,部长对吕西安说:
“我交你办一件事:拥到一个新任部长这里来的一大批人,你给他们排一个约见时间表。混在那些名声不好不坏的女人中间的巴黎阴谋家,你给我把他打发掉;这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最黑心的卑鄙勾当也干得出来。鬼迷心窍的外省穷鬼你给我接待一下。求见的人如果穿一身制服,尽管磨得发光,却仍然风度翩翩,那是一个骗子手;他久居巴黎;这种人如果还有点用处,我会在某个人家的客厅里遇到他的,他也会请个什么人把他推荐给我,人家也会替他担保的。”
过了没几天,吕西安邀了一位画家到部长府上吃晚饭,这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名叫拉库瓦,他这个名字恰恰就是被德·波利涅亚克先生 [4]革职的一位省长的名字,恰巧这天请客部长又请的都是省长。
到了晚上,宴席已散,德·韦兹伯爵和他的夫人以及勒万单独坐在客厅里闲谈,德·韦兹伯爵对晚宴席上几位省长谨慎小心的神态笑了半天,省长们见这位画家成了他们省长职位的候补者,眼睛发红,满怀妒忌地看着他。
部长说:“为了加深误会,我有十次专门跟拉库瓦谈话,而且谈的都是有关政府事务的重大问题。”
“正因为这个缘故,他的样子才显得那么烦恼,又那么叫人厌烦。”小巧玲珑的德·韦兹伯爵夫人声音轻柔而又胆怯地说,“也没有必要非理解他不可;我透过桌上那盆花看他那怪有精神的脸,简直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定要骂你请他吃饭了。”
“部长家里请客,人家是不会骂的。”德·韦兹伯爵半认真地说。
“狮子的利爪露出来了。”勒万暗自这样想。
德·韦兹夫人对这种伤人的话一向非常敏感,一听这么说,她就变得灰溜溜的了。
“这位小勒万要让我在他父亲府上扮演一个傻子角色吧。”
“他想弄一些画到手,”部长又愉快地说,“当然,因为是你介绍的,所以我准备答应他。我看他每个礼拜随便什么时候来两次好了。”
“你这是当真?你答应我把画给他,而且不用他亲自来向你请求?”
“一言为定嘛。”
“这样的话,我就让他到你这里来做个朋友吧。”
“太太,这样一来,你就有两位有见识的先生陪你了,这就是拉库瓦先生和勒万先生。”
部长见吕西安让他请这么一位历史画画家到家里来吃晚饭,认为是小看了他,所以用这种优雅亲切的话来打趣吕西安,虽然话说得未免有点刺耳。吕西安也听出来了,他用一种完全平等的口气回敬他的部长,这可又刺痛了部长。吕西安眼睛看着他,满不在乎地说下去,这使部长既感到惊奇,又觉得有趣。
吕西安倒喜欢和德·韦兹夫人相处,德·韦兹夫人长得美丽,胆子很小,心地善良,和她谈起话来,他竟完全忘了她是个少妇而他自己也是个青年男子。部长的安排很合我们这位英雄的心意。
他想:“我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密切起来了,我认识他们不过一个星期,他们的面目我还不清楚呢,这两个人中,一个人往往攻击我,我觉得好玩,另一个,我很感兴趣。”
吕西安办事十分认真,他觉得部长对请客时请错了客人,归因于吕西安年轻不懂事、轻忽任意,不予计较,故意做出高姿态。
“我的伯爵,你是一位了不起的长官;在这方面,我很尊敬你;不过,我是你的属下,随你怎么嘲笑都行;但是为你的荣誉着想,我宁可冒昧做个坚强的人,也不愿听任你侵犯我的尊严。这其实也是向你表明:我对我这个职位是无所谓的,而你对你的职位却是爱不释手的。”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星期之后,吕西安才算真正又回到尘世中来;南锡最后一晚给他的巨大震动这时才算平息下来。让他感到懊悔的第一件事是,临行前没有给戈提埃先生写一封信;所以现在他给戈提埃先生补寄了一封长信去,应该说,这封信写得很不谨慎。他在信末的签字龙飞凤舞,信又是转请斯特拉斯堡省长投邮转发的。
他想:“从斯特拉斯堡寄出,也许可以避过居尼埃夫人和变节分子杜莫拉的警察署的耳目。”
他在部里某几个办公室里好奇地注意到这个杜莫拉的往来函件,对这个人物德·韦兹伯爵似乎有几分害怕。这时正当选举和西班牙事件的热潮之中。杜莫拉先生的函件谈到南锡,吕西安极感兴趣;其中谈到德·瓦西尼先生,说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还涉及杜波列先生,据说这人倒并不怎么可怕,只消一枚十字勋章并把一处烟草专卖权批给他妹妹,便可解决问题。那些可怜的省长唯恐在选举中失利,都找他们的内政部长反复强调他们处境困难,这类情况就使勒万从他原来那种郁郁寡欢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了。
勒万的生活情况大致如此:白天六个小时在格洛内勒路部里上班,晚上在歌剧院至少坐一个小时。他的父亲,虽没有明讲,其实却把他整个儿给推到工作中去了。
他对勒万夫人说:“这是免得他对准自己开一枪的唯一妙法,如果我们真给搞到那种地步的话,其实,那不可能。他的道德观念真叫人讨厌,正是这种道德观念不允许他那么干,不会让咱们孤孤单单地留在世上,除此之外,他倒是热爱生活的,同这个世界进行搏斗也很能吸引他的好奇心。”
勒万先生对他的妻子怀着一片深情,一心一意想解决这个问题。
“没有你的儿子,你就活不下去,”他对她说,“没有你,我也活不成。所以坦白地对你说,自从和他接近以来,我发现他这个人很不一般。有几次他对他的部长的挖苦话照样回敬,部长夫人也很赏识他。总括起来说,吕西安这种年轻人的反唇相讥虽不免稍嫌稚嫩,但总比德·韦兹那种给磨光了锋芒的老朽不堪的讽刺强得多……让我们等着看他怎么对付他部长干的第一桩拆烂污的事吧。”
“吕西安对德·韦兹先生的才干评价很高。”
“咱们唯一的指望就寄托在这上头嘛;他对部长还敬佩这一点无论如何要加意维持下去才行。这对咱们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关键所在。我是什么都不承认的,什么廉洁不廉洁我尽可以戳他几刀,可是我仅有的办法只能是说一句:一位有这么大本领的部长一年给他四十万法郎是不是太多了?关于这个问题,我要证明给他看:苏利也是一个窃国大盗 [5]。再过三四天,我还要发表我的关于保留意见的声明,那可是了不起的,我要说:波拿巴将军一七九六年在意大利也曾拼命抢劫 [6]。你一定很喜欢一七九九年在卡萨诺、诺维等地作战的那个莫罗 [7],像莫罗那样的正派人物,居然也从国库挖去大约二十万法郎,至于波拿巴更挖去三百万……不一而足。我希望以后吕西安不要反对,那就好办,只要他对德·韦兹先生保持敬意,那么,他在巴黎这段时候我就可以向你担保他太平。”
“只要我们能坚持到今年年底,”勒万夫人说,“他就会把德·夏斯特莱夫人给忘了。”
“那我可没准儿,难道你竟说他是个不会变心的人!不管我干出什么可恨的事来,你反正永远爱我,不肯离开我。至于你给你儿子生成的那颗心,我非得另眼看待才行。我要找个适当的机会,把他介绍给葛朗代夫人。”
“她人很美,年纪很轻,的确光彩照人。”
“她尤其渴望那种狂热的爱情。”
“吕西安一看见装腔作势,就会逃之夭夭…”
有一天,天气极好,大概在两点半钟,部长满脸通红地走进勒万的办公室,两只眼睛仿佛弹了出来似的,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了。
“快快,快找你父亲去……先把这份电报一式两份抄出来……请你把我发给《巴黎日报》的这个文件也抄一个副本……那个重要性和机密性你可以感觉得出……”
吕西安抄写的时候,他又说道:
“我可不准你乘部里的双轮马车,其中自有道理。去乘停在对面通车大门下面的那一部,先垫付六个法郎,以上帝的名义保证,千万在交易所收盘之前找到你父亲。你知道,三点半交易所关大门。”
吕西安手里拿着帽子,准备要走,只见部长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见部长走过来,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但是电报二字立刻就让他明白了。部长走了出去,可是马上又转身回来;用命令的口气说:
“先生,你把你刚才抄好的两个副本交给我,交给我,你可要保证,一定只拿给你父亲看,绝不要给任何旁人看见。”
说过之后,他才转身走去。
“瞧这种说话的口气,既粗野,又可笑,”吕西安想,“听起来真叫人生气,这只能引起报复的念头。”
吕西安匆匆跑去上马车,这时他又想道:“你看,我有许多疑点,都得到证实。部长肯定在证券交易所里搞鬼……这一下我可真成了这桩无耻勾当的同谋犯了。”
吕西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父亲。天气很冷,只是太阳还没有落山,最后他才想到该到大街上去找他,果然他父亲在舒瓦泽路拐角的地方观赏一条展出的大鱼。
勒万先生看见儿子相当不高兴,不愿意坐他那部双轮马车。
“见鬼,你这个冒失鬼!我只坐自己的车;我没有到,看交易所敢不敢关门!”
吕西安跑到和平路路口去找他父亲停在那里的那部马车。到三点一刻,在交易所快要关门的时候,勒万先生才到。
他弄到六点钟才回家。
“到你部长家里去吧,把这几个字给他送去,准备看脸色吧。”
“好吧,反正他是部长,我的回答总归也不会客气。”吕西安说,因为他自己在这件见不得人的事务中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心里十分不快。
他来到部长家里,部长正陪着客人,那是二十位将军。“更应当不客气。”他对自己这么说。这时,仆人通知开饭。某元帅于是伸出手臂让德·韦兹夫人挽着。部长站在客厅中间,正高谈阔论;见勒万来到,话也来不及收住。他连忙疾步走出门口,示意勒万跟他一起退出来;来到书房,他关上门,把门上了锁,然后奔过来,看带来的那个便条。他几乎乐得要发疯,使劲儿把吕西安搂在他粗大的胳膊里,拥抱了好几次。勒万直直地站着不动,上衣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厌恶地看着他的部长。
“真是一个强盗,”他心里想,“而且是一个正在动手抢劫的强盗!他开心的时候,就和发急的时候一样,举动活像一个奴才。”
部长早已把晚宴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他在交易所做的第一桩买卖,一下子捞到几千法郎,真叫他乐不可支。可笑的是,他对此居然还很自豪,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觉得自己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部长。
“我的朋友,这简直神圣得很哪……”和吕西安一同走进餐厅的时候,他这样说,“此外,就要等明天再抛出去。”
所有的客人都已就座,出于对部长的尊敬,大家都等着,宴会还没有开始。可怜的德·韦兹夫人满脸涨得通红,急得直出汗。二十五位客人,就那么空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他们明知在这样的场合应当说说话,可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在这一言不发地枯坐空等的时候,一个个都摆出一副尴尬的蠢相,只有德·韦兹夫人不时畏畏缩缩地勉强说出一两句话打破沉寂,她端过一盆汤送给坐在她身旁的元帅,这位元帅显出不便接受的表情,成了整个筵席上注目的中心,那情景非常滑稽可笑。
部长如此大动感情,以致报纸上对他经常赞不绝口的那种端庄自信的风度也消失不见了;他那样子显得有点慌里慌张,他入席的时候,吞吞吐吐说什么“杜伊勒里宫来了一份急件……”
汤已经冷了,所有的客人都浑身发冷。没有一个人说话,人人都感到很不是滋味,吕西安听到有这样的谈话:
“他很慌乱嘛,”坐在勒万旁边的一位上校对他的邻座低声说,“他是不是给撤职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用同样声调回答说:“表面上还是很快活的嘛。”
当天晚上,吕西安坐在歌剧院里,全神贯注地想这个不愉快的问题:
“我父亲也参与这种事……人家可以说他是在搞他的银行这一行。他探听到消息就加以利用,并没有做什么背誓的事……没有坐地分赃的窝主,也就没有盗贼。”
这样的解释仍然不能使他内心平静。雷蒙德小姐一看见他,就追到他的包厢里来,尽管她风韵娇美,也引不出他一句话来。“依然故我”,那个“故我”这时正占上风。
“早晨和盗贼打交道,晚上同婊子鬼混!”他痛苦地这样想,“舆论会怎么说?上半天,舆论称扬我,后来又把我臭骂一顿,因为我和这么一个可怜的姑娘一同消磨这个夜晚。美丽的贵妇就好比浪漫派眼中的法兰西学院 [8]:她们既是审判官,又是被告……啊!如果我能把这一切和……谈谈……”
他心里正要说出德·夏斯特莱这几个字,随即停下来不再往下想了。
第二天,德·韦兹伯爵急匆匆跑到勒万的办公室里来。他关上门,扭上锁。他那两只眼睛的表情着实奇怪。
“上帝呀!看这个坏蛋多么丑恶!”吕西安心里想。
部长上气不接下气地张口说道:“我亲爱的朋友,快找你父亲去。我必须……我绝对必须和他说……你无论如何请他到部里来一趟,因为,我,我总不能自己出面跑到凡·彼得斯-勒万银行去。”
吕西安注意地看着他。
“他毕竟还顾及一点廉耻,不便拿他那盗窃勾当对我直说。”
吕西安错了。德·韦兹先生因为已经被贪欲害得神魂颠倒(那是有关获利一万七千法郎这么一大笔钱的大事),同吕西安谈话一向感到的畏怯、顾虑,这时也早已丢到脑后去了,他怕吕西安倒不是由于道德廉耻,他怕的是他和他的老子一样,专门挖苦人,怕听到叫他难堪的话,受不了。所以此刻德·韦兹先生的口气很像是一个主子对仆人说话的口气。开始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区别,因为一位部长按照自己的意思对他谈话的对象不论怎样表示敬重总不至于不讲礼节。后来,因为事情涉及金钱事务,而且他本人急切激动到了极点,所以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勒万先生笑容满面地接受了他儿子受托转达给他的消息。
“哼!因为他是部长,所以就叫我跑腿?你替我告诉他,他那个部我不去了,请他永远不要找到我这里来。昨天的事就算了,今天我可不干了。”
吕西安说完就急着要走。
“等一等。你那个部长做官是很有天才的,不过他也不能宠坏你们这些了不起的人物,要不就是他疏忽大意了……你告诉我说他对你说话随便甚至粗野。对你,那当然不免太过分。他这个人,在他的客厅里是不骂人的,此外就像一个省长自说自话成了习惯那样,不论和谁说话他都那么粗野。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得考虑他那个领导别人并通过道德把人们引向幸福之路的伟大艺术。”
勒万先生望着他的儿子,看看他这个说法是否奏效。可是吕西安并没有理会这种说法的可笑之处。
勒万先生想:“你看,他并不善于注意听对方的谈话,也不懂得利用对手的错误。我的儿子是个艺术家。他的艺术要求他穿绣花外衣、坐华贵的四轮马车,正好比安格尔和普吕东 [9]的艺术,需要的是画架和画笔。”
“你更喜欢的是圆熟、优雅、情调完美无缺而且循规蹈矩的艺术家呢,还是作风粗犷、注意内容而不大注重形式、能搞出杰作来的艺术家?如果德·韦兹先生掌管这个部两年,给你拿出二十个行省,各省的农业都有进展,在另外三十个行省里公众道德水平也有提高,如果他对他的第一助手、他喜欢而又器重的年轻人、他不可缺少的人,在说话的时候不够检点,甚至有点粗暴,那么,你对他这一点难道竟不能谅解?他那可笑的态度你要包涵一点,要原谅他,他之所以那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天生就可笑而喜欢夸张。对你来说,你的职务本来就要他别忘记感激你坚定的行为和恰当而锋利的言词。”
勒万先生这样讲了好一阵子,但没有能够引起他儿子和他交谈的兴趣。他很不喜欢他儿子那种若有所思的恍惚神态。
“我见到三四个交易所的经纪人在第一客厅里等你。”吕西安说,随后他就站起来,准备回格洛内勒路内政部去。
他的父亲对他说:“我的朋友,你的眼睛好,你给我念几段《辩论报》《每日新闻》和《国民报》听听。”
吕西安高声读起报来,可又不由得笑了起来:“那几个经纪人怎么办?他们的职务就是等候,我的职务就是读报!”
吕西安在快三点钟的时候才回到部里,德·韦兹先生简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勒万发现部长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勒万办公室的仆役小声而且十分敬畏地对他说,部长到他这里来已经不下十次。
“怎么样,先生?”部长没头没脑地问道。
“没什么,”吕西安若无其事地回答他说,“我刚才从我父亲那里出来,是他叫我等在那里的。他不回家了,请你也不要到家里去找他。昨天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今天他有旁的事情。”
德·韦兹先生的面孔立时涨得发紫,拔脚就从他秘书的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他三十年来一直期待着他现在的这种尊严,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不禁心花怒放,谁料忽然发现勒万先生对自身的社会地位同样重视,这个发现在他可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德·韦兹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方步,反复思索着:“他这个人之所以傲慢无礼,自有他的根据,这个我知道。国王一道敕令,可以产生出一个部长来,但是一道敕令可制造不出一个像勒万先生这样的人物。这就是政府把我们留在职位上不过一两年的原因。难道一个银行家也敢于拒绝科尔柏尔 [10]到他府上去走一遭?”
经过这番极有眼光的比较之后,这位满腔怒火的部长,又陷入了沉思。
“我离得开这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吗?他的正直有口皆碑,几乎和他的卑鄙恶毒一样出名。这是一个花天酒地的家伙,一个荒唐鬼。二十年来,最值得尊敬的,国王呀,宗教呀……他全都不放在眼里;他就是证券交易所的塔列朗;他讲出来的俏皮话就是他那个世界的信仰,七月叛乱之后,他那个社会一天天和唯一有权势的统治阶层靠拢。有钱的人们已经代替了圣日耳曼区的名门望族……在他的客厅里聚会的都是富商巨贾中最有头脑的人物……他和所有到歌剧院去的外交官都交上朋友……连维勒尔也要向他讨教讨教。”
提到这个人,德·韦兹先生对他几乎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自己也是气势很盛的人,他的自信心有几次甚至鼓动他去另找门路,投靠别人的门下,但是,突然间,他又变得非常胆小怕事,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这是非常奇怪的矛盾现象。譬如说,另找一家银行打交道在他也许非常困难,甚至是办不到的事。他明明爱财如命,可又偏偏幻想公众相信他廉洁;他有个了不起的理由,就是他所接替的前任是个强盗。
他在他的办公室里就这样心烦意乱地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方步,连门房通知有几位司长甚至有一位国王的副官前来求见,他都毫不客气地把门房给骂走了,他觉得另找一家银行在他委实力所不及。报纸已经把这位部长给吓坏了。他的虚荣心只得在一个荒唐鬼冷嘲热讽的傲慢态度面前甘拜下风。
“总之,在当部长之前我就认识他……我绝不能损害我的地位和尊严,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家伙那种平等待人的腔调,我可以接受,也可以让我的自尊渐渐适应。”
他所有这些思想活动,都在勒万先生的意料之中。这天晚上,他对他儿子说:
“你的部长给我写了信来,就像一个情人写信给他的情妇那样,尽挑逗人。我不能不回信,这可又要叫我费气力。我和你一样,并不怎么喜欢那个金属的东西,那让我觉得挺麻烦。你可要学会做交易所的买卖;对于一位几何学家,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所开除的学生,那是再简单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原则:交易所做小额生意的人的愚蠢,是无限大的。我叫我的办事员梅特拉先生来教教你,那是一点也不蠢的,他能教会你玩弄愚蠢的艺术。(吕西安神态冷冷的。)你要是能够做德·韦兹先生和我之间的经常联系人,那你对我可就帮了一个大忙。这位大官的自大和我的死硬脾气正在斗法。他围着我转个不停。可是自从我们上次交易之后,我没有说几句叫他听了开心的话。昨天晚上,他的虚荣心给刺痛了,他想压我,叫我严肃一点。这很有趣。从今天起,一个礼拜内,如果压不服你,他就一定会来拍你马屁。一个部长,一个很有价值的人物,他来讨好你,你打算拿他怎么办?你感觉到有一个父亲这种优越性吗?这东西在巴黎是很顶用的。”
“后面这一条,可说的话多了,可是外省人的温柔多情您不喜欢。至于这位部长,为什么我不能和他自然相处,像和所有人相处一样呢?”
“懒汉的办法。没出息!”
“我的意思是说:我冷冷淡淡,恭恭敬敬,和这样一位大人物认真交往,还是让它告一个段落吧——这种意思让它表示出来,甚至非常明确地表示给他看。”
“你能不能偶尔说几句轻松而又有点带刺儿的话?那他就会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有趣的想法您一动脑筋一秒钟就有了,我可要等两分钟才想得出。”
“好!你看事情往往从功利方面去看,很好,糟糕的是从正派与否这个角度去看。这一套在法国已是不合时宜而且可笑的了。你那个圣西门主义又来了!圣西门主义有它好的一面,可是对于住在第二层楼、第三层楼甚至第四层楼的人来说,它却既可憎又不好理解;只有住在阁楼上的人对它还有一点兴趣。你看法国教会,那是很有理性的,你看它搞到多少产业。咱们这个民族,只有到一九〇〇年才能真正达到理性的高度。在这之前,必须凭本能从使人开心的角度去看待一切,要看到功利和正派那只有通过意志的努力才行。在你到南锡旅行之前,我是不肯跟你详谈这些的,现在我很愿意和你谈谈了。
“有一种植物,人家说你越是践踏,它就越长得茂盛,你知道吗?如果有的话,我倒想搞一些来,我去问问我的朋友图安 [11],这种植物我想送给你一束。你怎样去对待德·韦兹先生,这种植物就是榜样。”
“不过,我的父亲,也得尊重……”
“我的儿子,这是一头野兽。偶然的机遇让他当了大官,这能怪他吗?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懂什么方式方法好不好,什么长存的友谊,对待这种友谊要细致周到,方式妥当,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吃饱晚餐之后,他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蛮横自负的省长,可是每天上午,他又哆哆嗦嗦,唯恐在政府的《通报》上看到他被撤职的消息,他这一辈子二十年都是如此;他是一个没有心肝、没有灵魂的下诺曼底法官,可是偏偏天生一副胆小怕事、慌慌张张、笨手笨脚的小孩似的性格。作为省长,每天上午还可以有那么两个小时神气活现,专横自负,每天晚上坐在人家客厅里,作为一个新来的谄媚拍马的人,他这两个小时在众目睽睽之下着实狼狈不堪。不过,那一张漂亮的表皮在你眼前还没给剥去;你对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盲目信任。一年以后,你自会明白的。至于尊重,我劝你把这两个字从你的文件上划掉。合约已经定了下来。你一回到巴黎,和这个德·韦兹就把双边合约定妥了(你母亲觉得你要是去美洲,她就活不成了)。他的条件是:第一,要他和他的陆军部的同僚妥善处理你开小差的问题;第二,任命你做查案官,专任秘书,一年后颁发一枚十字勋章。另一方面,我得让我的社交界负责鼓吹他的信用、他的才干、他的品德,特别是他的廉洁正派。我得让他那个部在证券交易所取得成功,让他得到任命,在交易所这方面我负责按照电报系统处理所有有关交易所的事务,事成之后所得的好处平分,各得一半。现在嘛,他要我把交易所事务纳入内阁决定的轨道,但这是办不到的。我还有一位某某先生,某部部长,搞政府的一个部他不行,可是他懂得察言观色,善于揣摩。这位先生,一个礼拜前就能把国王的意图看出来,倒霉的德·韦兹等上一个小时,却仍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上任刚一个月,就两次在内阁会议上败下阵来。你记住:德·韦兹先生是少不了我的儿子的。如果我成了一个笨蛋,如果我的客厅不再招待客人,如果我从此不再去歌剧院,那么,他也许要动脑筋同另一家银行搭上关系,不过眼下我还不相信他有这个能耐。他会冷落你的,五六天以后,他就非完全信任你不可。那个时候,倒叫我担心。如果你恭恭敬敬摆出一副拿一百路易的职员的神气,这种心情本身很值得称赞,和你这年纪轻轻的样子也分不开,可是,这么一来,你就永远给打到傻瓜的行列里去了,人家可以叫你累死累活地干,可以折磨你,伤害你,叫你自卑自贱,由人踩在脚下,就像人家过去宰割第三等级一样,最后,还要你感恩戴德,尊敬他们。”
“我看部长那情不自禁的表现里面不过是故作天真再加上虚伪。”
“你是不是同意照着我的计划行事?”
在这次父训之后,部长对吕西安说话的态度,叫人捉摸不透,那样子如同一个肩负重任的人忙得不可开交似的。吕西安的答话也尽可能少而简,与此同时,他仍然向德·韦兹伯爵夫人献殷勤。 [12]
有一天上午,部长又来到勒万的办公室,还有办公室的一个仆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公事包。仆役退出去以后,部长亲自把门关上,在吕西安旁边亲切地坐下来。
他说:“我的前任,这位可怜的先生,无疑是个十分正派的人吧。不过,公众对他却另有看法。人家认为他曾经手过一些大买卖。你看,比如说,关于往来公文…… [13]这是一笔七八百万的生意。我能一片好心地去问一问十年来一直经管这项事务的办公厅主任,问他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弊端吗?我只能设法推测推测;克拉帕尔先生(他是部长直辖的王家警务署署长)告诉我,前面说过的那位办公厅主任的妻子,M夫人,每月开销一万五到两万法郎,她丈夫的薪俸不过一万二,他们也有两三处小产业,我正在等打听的结果。但所有这一切,目前还很模糊,不大清楚,心中不大有数,在我来说,我得拿出事实来。所以,牵连到我的前任……我要他提供一份全面而深入的报告;报告已经来了,还有附件,你看。亲爱的朋友,这可要把你关起来了,请你把这些附件和报告审核一下,把你的意见告诉我。”
吕西安非常欣赏部长的这种表情;这表情很得体,很合乎情理,一点没有专横自负的味道。于是他认真地干了起来。三小时后,勒万提笔写上他的意见,报告部长:
“此项报告内容不实,空话连篇。某先生,对有关事实,均未曾明确表示同意,没有一项断言是不能借故推托的。某先生与此并无牵连。此项报告可谓是一篇写得很好的用有关人道的滥调堆砌成的议论文,是一篇报章文字,似乎作者同巴莱姆方面搞出的是一篇糊涂账。”
几分钟后,部长匆匆跑来,出现了一次热情大爆发,把吕西安紧紧地抱了起来:
“我太幸福啦,我的军团有了这样一位指挥官,太幸福啦!……”
要让勒万弄虚作假,那是非常困难的。他毫不迟疑地马上就显出一副什么都不相信的神态,只盼这种所谓信任不要来吧;德·韦兹第二次到他这里来,他看部长无异于乡下的蹩脚演员,表演得太过火了。他觉得部长和马莱尔上校没有什么两样,一点高贵的气味也没有,比马莱尔上校更虚伪可厌。
吕西安听部长赞美他的才能,表情是那么冷淡,部长心里也明白,自己扮演这个角色未免太出格了,觉得很不是味道,部长实在受不住了,他只好破口大骂办公厅主任某某某,不过,其中有一点引起勒万注意:原来部长根本没有见过前任部长经手的那些文件……吕西安心里想:“对!我干脆说给他听。有什么不好?”
“部长要在议会里辩论,又要准备所属各部门的预算,实在太忙了,因此没空审阅主任的报告,这也在情理之中。”
部长听了这话,真气坏了,做出一个狂怒的动作。攻击他处理公务所持的态度,怀疑他日以继夜在办公室里苦干十四个小时,像他所说的那样,那简直就是砸他的神像嘛。
“当然当然,先生,你拿出证据给我看看。”他脸涨得通红说。
勒万想:“糟了,这可轮到我了。”他尽力克制,表现出明朗的态度,又毕恭毕敬,毫不失礼,因而占了上风。他清清楚楚地告诉部长倒霉的主任写的那份报告部长并没有过目,就把他痛骂了一顿。部长两次三番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含含糊糊把问题抹掉算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和我,咱们都看了。”
“请部长容我说明,这是我在事业中迈出的第一步,如果我连一份只因信任我才交给我办理的文件都不仔细阅读或者敷衍了事,那我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好做了。我也就不配得到部长的信任了。请看这里,第五段第一行……”
吕西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问题归结到真正的要害上,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害得部长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若换上别的官府办事员没准儿就会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他的部长阁下只好强压着怒火,走出办公室。吕西安听到他在那边整一个倒霉的处长,是部里的传达员见部长回来才把他引进去见部长的。部长骂人的可怕声音一直传到前厅,再由一扇通吕西安办公室的暗门传过来。这时,前内政部长克雷泰 [14]留下来的一个仆役走了进来,并没有叫他。勒万怀疑他是个暗探。
“部长有什么事吗?”
“部长没有事,我有事。我要十分严肃地通知你,没有打铃,你千万别进来。”
以上就是勒万的第一次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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