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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四十一章

德·夏斯特莱夫人心中疑虑重重,因而决定不跟德·贡斯当丹夫人到巴黎去——如果她的丈夫当选议员进入议会的话。

“那岂不像是我在追勒万先生吗?”她对德·贡斯当丹夫人这样说。

此后半个月内,她拒绝去巴黎就成了这两个朋友最亲密的谈话的中心。

德·贡斯当丹夫人到后的第三天,贝拉尔小姐拿到一笔可观的钱,就被打发走了。德·贡斯当丹夫人以她一贯的活动能力,找来博利厄小姐问话,然后把安娜-玛丽也给打发掉了。

侯爵德·彭乐威先生对家里发生的这些小事极其注意,终于明白他女儿的这位朋友原来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这倒也有点符合德·贡斯当丹夫人的愿望:由于她持续不断的张罗活动,德·夏斯特莱夫人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她很想参加社交活动,借着这个话,她就催促她的朋友每天晚上都到德·毕洛朗、德·欧甘古、德·马尔希、德·塞尔庇埃尔、德·高麦西等夫人家里去做客。

德·贡斯当丹夫人打算造成一种局面,表明德·夏斯特莱夫人自从勒万先生走后并没有失望、伤心。

她想:“不幸的巴蒂尔德可别做出什么不谨慎的事而自己还不知道。如果我们不在这里打消这种谣传,它就可能在我们动身后一直跟到巴黎来。她这对眼睛是那么美,它们会把什么都泄露出去的,

E sotto L’usbergo del sentirsi pura [1]

她当初看那个年轻军官用的想必就是这种无法解释、难以言传的目光。”

德·贡斯当丹夫人有一天在她们坐马车去德·毕洛朗夫人家途中问她:

“最积极主动、最不顾一切、对你年轻时代最有影响的人是谁?”

德·夏斯特莱夫人含着微笑回答说:“当然是德·桑累阿先生。”

“那好!为了你的利益,让我对准这位先生的心发动进攻。为了我的利益,你告诉我,他手里是不是掌握着一些选票?”

“他有几个公证人、一个经纪人和几个地主的选票。他这个人挺好,每年至少有四万利弗尔的进项。”

“他拿这进项干什么呢?”

“他整天喝得醉醺醺,又养着马。”

“这就意味着他日子过得烦闷而无聊。我要把他拉过来。难道从来没有女人想跟他好吗?”

“我不信。首先得找到窍门:听他说说话总不至于把你烦死吧?”

在心境烦闷的日子里,德·夏斯特莱夫人往往讨厌见人,最怕出门,这时,德·贡斯当丹夫人忽然叫了起来:

“我得出门给我丈夫拉选票去。在阴谋诡计错综复杂的战场上,可容不得任何粗心大意。我们在南锡选区如能得到三四票,就有希望控制全局。你看:我想听鲁比尼 [2]真想死了,和一个吝啬鬼公公一起生活实在受不了,要回巴黎只有一个办法:当上众议院议员。”

果然不出几天,德·贡斯当丹夫人就发现了杜波列博士隐藏在粗野、不安但一点也不讨人厌的外壳下的非凡的才智,并和他建立了密切的关系。这头熊接连两次见到一个没有病的女人找他谈话,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事。这个时期,在外省,医生还没有把听忏悔教士的职务接替过来。

“亲爱的博士,咱们是同行,”她对他说,“咱们一块儿投票,一块儿选出一个政府,又推翻一个政府……咱们的筵席将要和他们的差不多,你将来会投我一票,是吗?十二票加在一起才算数……可是我忘了:你是激烈的正统派王党,我们是温和的反共和派……”

几天后,德·贡斯当丹夫人又有一个新发现,这个发现是很可利用的:德·欧甘古夫人在勒万走后大为伤心。那么开心、那么能说会道的一个女人,曾经是交际场上左右一切的中心人物,现在却咬紧牙关,默然无声了。挽救了德·夏斯特莱夫人的恰好是她;现在几乎没有人说“德·夏斯特莱夫人失去了心上人”这种话了。可是德·欧甘古夫人,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巴黎,还说选举一结束就去巴黎。

有一天,德·塞尔庇埃尔夫人不怀好意地对正谈起巴黎的德·欧甘古夫人说:

“你是到那儿去找德·昂丹先生的吧?”

德·欧甘古夫人十分吃惊地望了她一眼,德·贡斯当丹夫人看到此情此景觉得非常有趣:德·欧甘古夫人早已把德·昂丹先生忘得一干二净了!

德·贡斯当丹夫人只在德·塞尔庇埃尔夫人的客厅里才听到对她的朋友真正危险的谈论。

德·贡斯当丹夫人对她的朋友说:“把这么吓人、这么可笑的丑女儿嫁给巴黎一个有钱的小伙子,那小伙子对这个事儿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有意思的话,不知怎么想得起来的?简直是疯了。一个巴黎小伙子竟敢把这样一张脸带到那种客厅里去,没有几百万怕也办不到。”

“勒万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了解他。如果他真爱她,对社会上的那些攻击,他就不会放在心里,甚至压根儿就没注意到。”

她花了五分钟工夫说明吕西安的性格。这个说明很有说服力,所以德·贡斯当丹夫人不禁思索起来。

不过,在德·贡斯当丹夫人和戴奥德兰特见过五六次面后,戴奥德兰特对勒万的亲切友谊却使她很受感动。这并不是爱情,这个可怜的姑娘连想也不敢这样想;也许她了解甚至夸大了自己身材容貌上的不利条件。有那种意念的是她的母亲。她以为凭她洛林高等贵族的身价就足以使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光耀门庭,她的根据也就在这里。

“可是在巴黎,人家拿这个名门望族能派什么用场?”戴奥德兰特有一天对她母亲这样说。

至于年迈的德·塞尔庇埃尔先生,德·贡斯当丹夫人也很喜欢他:他心肠非常好,居常无事总拿些冷酷无情的学理来自娱。

德·贡斯当丹夫人对她的女友说:“这叫我想起咱们在圣心修道院的那个时候,N公爵在二月天,一大早七点钟,叫人套上四轮轿式马车出门,为的是跑去提出给罪犯‘剁去手掌’这样的请求。那时贵族院正讨论渎神法,讨论对那些在教堂里偷圣器的盗窃犯判刑的问题。” [3]

德·贡斯当丹夫人容貌美丽,虽说有点平庸,但十分惹人喜欢,人又活跃主动,知情多礼,灵活聪颖,由她这么一来,很快就使她的朋友和塞尔庇埃尔一家讲和了。最后一次谈起这个微妙的问题时,德·塞尔庇埃尔夫人显出调皮的神态说:

“我保留自己的看法。”

“好极啦,我亲爱的朋友,”那位前国王派往科耳马尔的中尉 [4]说,“不过,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说了,否则那班浑蛋又要说我们到处招女婿啦。”

六年来,德·塞尔庇埃尔先生从没有说过分量这么重的话。这句话在他这一家来说也是划时代的,因为直到这时为止人们都说勒万是戴奥德兰特小姐的居心不良的诱惑者,这样一来,勒万也总算给洗刷干净了。

这两位朋友为了避开同选举人会见,天天都跑到绿色猎人去游逛散心。德·夏斯特莱夫人很喜欢再去看看那家很吸引人的咖啡馆。在这里,关于去巴黎问题的最后谈判终于达成了协议。

“你内心总是那么战战兢兢的,不能把那种侮辱人的恶俗的话强加到你自己头上,说什么去追一个情人,除非你自己立誓从此再也不理他。”

“好了!就算是吧!”德·夏斯特莱夫人明白她的意思,这样说道,“在这样的条件下,我同意,我的怀疑、我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了。要是将来我在布洛涅林苑 [5]遇到他,要是他走上前来和我说话,在回来再看一看绿色猎人之前,我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德·贡斯当丹夫人惊奇地看着她。

德·夏斯特莱夫人继续说:“要是我想和他说话,那么我就一定先回南锡,而且只在碰到这里的栅栏后,才回答他的话。”

沉默了片刻。

“这是立下的一句誓言。”德·夏斯特莱夫人认真地说,德·贡斯当丹夫人听她这话不禁笑了,随后,她也变得阴沉沉的,心情很不好。

第二天,在去绿色猎人的途中,德·贡斯当丹夫人见马车里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派尔费蒂 [6]的一幅版画,一幅很美的圣塞西尔 [7]像,那是先前勒万送给德·夏斯特莱夫人的。德·夏斯特莱夫人要咖啡馆主人把这幅画挂在柜台上面的墙上。

“有一天我也许会来向你讨回这幅画。”当她和德·贡斯当丹夫人一起走开之前,她低声这样说,“只要这幅画挂在这儿,那么,我就决不示弱,决不和勒万先生说一句话。这命中注定的一片心念,就让它从这儿开始吧。”

“命中注定,快别这么说!感谢上天,爱情并不是义务,爱情可是喜悦;不要把它看得那么悲惨。你的年纪和我加在一起正好五十岁,活到五十岁的时候,再满脸的忧郁愁苦,满腔的深思熟虑,随你怎么说吧,那也不迟;咱们还是接受我公公的道理吧:‘天下雨,随他去!天晴,也随他去!’你发愁就叫你愁死,跟巴黎生气,又何必呢,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犯不上真动怒。总有那么一天,会出现一位漂亮的青年男子……”

“可是他并不好……”

“会出现一位青年男子,不加任何形容词的青年男子;你爱上了他,你整个心都被他占有了,悲愁因此飞得无影无踪,你却偏说这爱情是命中注定的!”

行期已经决定,为了这事她们和德·彭乐威先生大闹了一场,在争执中,德·贡斯当丹夫人占了上风,而且侯爵对她那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也怕得要命。

“这个女人什么都说得出口;什么都不拒绝,做个可爱的人并不难;什么都放任自己,有点机智也很容易。”有一天晚上,他很生气,翻来覆去总是对德·毕洛朗夫人讲这种话。

“那么好啦,我亲爱的侯爵!德·塞尔庇埃尔夫人就在那边,你去求她什么也不要拒绝吧,让咱们看看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出现。”

“总不外乎那些嘲笑讽刺,”侯爵愤愤然反驳说,“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神圣的东西!”

“世上没人有德·贡斯当丹夫人那样的聪明才智,”德·桑累阿先生态度俨然地说话了,“她笑的是可笑的贪心不足,又怪得了谁?”

“贪心不足!”德·毕洛朗夫人说,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煞有介事地斗嘴。

“是呀,贪心不足,专横跋扈。”桑累阿沉着脸又说。

德·桑累阿想出这么一个看法来,很是得意,又得到德·毕洛朗夫人的赞同,说不定这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更叫他来劲了,因此一说他就足足说了一刻钟,而且说来说去绕了一个大圈子,末了还是回到原来那个贫乏的看法上来。

德·贡斯当丹夫人小声对德·毕洛朗夫人说:“夫人,思想贫乏的人抓到一个看法,那是再高兴也没有了!”这两位夫人咯咯笑了起来,桑累阿错把它当成赞赏他的意思,心下想:“这个可爱的女人一定是崇拜我的。”德·贡斯当丹夫人的确有道理。

德·贡斯当丹夫人接受过两三次晚宴邀请,筵席丰盛,整个南锡上流社会都请到了。德·桑累阿先生向德·贡斯当丹夫人献殷勤,可总是找不出话来谈,德·贡斯当丹夫人向他要那地方选民团的一票已经要了不知多少遍。她以为一定会碰到什么奇怪的抗议的;他对她发誓说,他一定把他的代理人、公证人和佃户的选票通通送给她。

“不但如此,夫人,我还要到巴黎去看你。”

“我在巴黎每周只见一次客。”她说,眼睛看着德·毕洛朗夫人,“在这儿,咱们大家都熟识,在巴黎,你可要把我的声名给牵连进去了。你一个年轻人,有钱,有马,又有社会地位!一个礼拜一次,我还嫌说得太多:至多一个月拜访两次。”

这样的开心事桑累阿可从来没有遇到过。他恨不得请公证人来把德·贡斯当丹夫人这个聪明女人许给他的好事立下文契,以免口说无凭。他说她是有才智的女人,他加到她头上的这个尊称一天至少要说上二十次,还要用洪亮的嗓门喊叫,果然取得很好的效果,别人听了他的话都信以为真。

为了这个女人一对漂亮的眼睛,他和德·彭乐威先生也吵了一次,他爽爽快快地宣称,如果不必向路易-菲力浦宣誓的话,他一定要参加选民团。

“在法国今天谁相信什么宣誓不宣誓?路易-菲力浦自己相信吗?几个强盗在树林一角把我截住,他们三个对一个,要我宣誓。莫非我也拒绝?现在,政府也是强盗,竟想剥夺我选出一名议员的权利,任何法国人都享有的权利。政府有省长,有宪兵,莫非我上去和政府斗一斗?我的天,我可不干!还是让我捧捧政府吧,就像政府犒赏光荣革命的战士一样。”

德·桑累阿先生不知是从哪一本小册子上找到这么三句名言的?谁也不相信这是他本人的发明创造。德·贡斯当丹夫人每天晚上都给他灌输些思想,可能得罪本省省长的言论她当然不会去散布。省长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莫拉先生 [8],出了名的变节分子,过去,早在一八三〇年前,他又是自由派演说家,后来就给关进监狱去了。他在查理十世王朝之下,在圣佩拉其监狱 [9]度过八个月,总是说个不停。其实他这个人一点也不蠢,自从他改变信仰以后,他学乖了,甚至变得很狡猾,所以真正不谨慎的话德·贡斯当丹夫人是决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杜莫拉先生一心指望在巴黎搞到一个有四万法郎进项的官职,为了这个目的,他宁愿自甘下贱,一个礼拜受两三次侮辱,也忍得下去。

德·贡斯当丹夫人明白:一个献身于这种原则的人,对女人的美貌是不会敏感的。当前,杜莫拉先生准备采取高明的招数从选举中脱身出来,升迁到另一个省政府里去当官;《黎明报》(即戈提埃先生那份自由派报纸)对他大加讥评,专门把杜莫拉先生过去鼓吹自由派的言论又翻出来,在全省把他搞得名誉扫地——这就是当地用的那四个字。

在这里,要叙述杜莫拉先生操纵选举的种种事实和丰功伟绩,非得有八至十页篇幅才够,我们就一笔带过了;这是真实的,真实得就像无名尸体认领所那样,这类真实事件我们就留给供女仆阅读的十二开本小说去描写吧。现在我们还是回到巴黎来,到杜莫拉先生的上司——部长府上走一遭。巴黎当权人物玩弄阴谋诡计并不那么叫人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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