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郑重其事地告诉德·塞尔庇埃尔夫人、德·马尔希夫人和德·毕洛朗夫人,说德·夏斯特莱夫人的病比人们料想的要严重得多,至少要病倒很长一个时期,他和她们私下交了这个底,表示对她们信任。他又要德·夏斯特莱夫人在一条腿上外敷一种发疮药剂,一个月内禁止下地走动。 [5]过了没有几天,他又到她家去,搭过脉以后,一本正经的神色一下变得愁眉不展的样子,并且提出要她去举行种种宗教仪式,这在外省就意味着要举行涂圣油礼了。这件大事于是在整个南锡传播开来,而且人们可以从它对勒万发生的影响做出判断:德·夏斯特莱夫人是不是病危,快要死了?
“死难道就是这样?”德·夏斯特莱夫人只是得了一种普通的热病而已,这她是一点也不怀疑的,所以她这样问自己,“如果有勒万先生在我身旁,死也甘心。如果我失去勇气,他会给我勇气的。要是真的失去他,活着也就没有多大乐趣。在外省这个地方,这些人真叫我生气,在见到他之前,这里的生活是多么阴郁愁闷……但他不是贵族,而是一个稳健派的军人,更糟的是,一个共和派……”
德·夏斯特莱夫人宁愿一死。
她对德·欧甘古夫人恨了起来,可是一发现心里生出这样的恨,她又看不起自己。她已有整整半个月没看到勒万,她对他的一份情意反让她感到痛苦。
勒万在失望中曾到达尔奈寄出过三封信,幸而信都写得十分谨慎,三封信都被贝拉尔小姐截去,她现在已经和杜波列博士达成了完全的协议。
勒万盯住博士,寸步不离。他这步棋走错了。勒万这个人让他去搞虚伪狡诈手段他可没这个本事,他不可能同一个无耻的阴谋家成为知交。他无疑弄得杜波列十分恼火。勒万看不起骗子、卖身投靠的人、伪善者,他这种天真幼稚让博士非常生气,使他觉得勒万讨嫌可恨。他们谈到波旁王朝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不大,这时,博士对勒万的健全思想倒感到惊服;有一天,博士给逼得实在无法可想,他对勒万说:
“这个问题,至于我,难道我是个傻瓜?”
他压低了声音又说:
“你这个麻木不仁的小伙子,关于你最关心的那件事,咱们可是正面临着突变。考虑考虑将来,重温一下从你那位卡雷尔 [6]那里弄来的那些现代观点吧,我嘛,我是你当前处境的主宰,我很快就会叫你明白的。我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朽了,在你看来,我衣冠不整,不登大雅之堂,你呢,年轻,漂亮,有钱,仪表堂堂,天生的高贵,和我杜波列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嘛,我可是要叫你吃苦头了,要叫你忍受最残酷的痛苦。我一生中前三十年,住在六层楼顶楼上,冻得半死,和一副死人骨骼架子相依为命;你呢,你只要不嫌麻烦找个好娘胎投生,那么你暗暗之中就可以指望,你的合理政府一旦站住脚跟,人家就会把像我这样有力量的人用蔑视来加以惩罚!这么办,对你们那一党来说,未免失之于愚蠢;眼下,你不想一想我会怎么整治你,不想一想我会狠狠地整治你,对你来说,也未免太蠢了。准备吃苦头吧,我的娃娃!”
接着,博士对勒万讲到德·夏斯特莱夫人生病的事,照他说来,那是很令人焦虑不安的。倘若他在勒万嘴角上看到一丝笑意的话,他一定会对他说:
“你看,彭乐威家族的墓穴,就在这个教堂里面。”他会再叹一口气说,“我担心墓穴很快就要打开来的。”
他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勒万像一个情人发疯那样也发起疯来,勒万一定要和德·夏斯特莱夫人秘密会面。
杜波列自从在德·桑累阿先生家里和他那年轻的同党开过会以后,对于贝拉尔小姐那种心怀恶意、缺乏明确目的的盲目性大不以为然。他有意和贝拉尔小姐接近要好。他设法让她在德·夏斯特莱夫人家中发挥某种作用。他认为对德·夏斯特莱夫人具有危险性的与其说是德·彭乐威先生、德·勃朗塞先生以及其他亲属,倒不如说是这个贝拉尔小姐。
在杜波列的头脑中,实现计划的最大困难正一步步逐渐得到解决:关键就是那个非常敬慕自己的女主人的博利厄小姐,德·夏斯特莱夫人的贴身侍女。
博士对她表示完全的信任,把她争取到他这一边来。他又总是当着贝拉尔小姐的面叫博利厄小姐协助他给病人治疗,在他走后到下一次看病的间隙中,就叫她照料病人,想方设法让贝拉尔小姐完全同意他这样处理。
这个善良的侍女,跟那个很不善良的贝拉尔小姐一样,她们都以为德·夏斯特莱夫人的病势十分危险。
博士诚恳地告诉侍女说:据他推测,内心深处的痛苦,会使她的女主人病情加重。他迂回婉转地暗示,要想办法让勒万先生见一见德·夏斯特莱夫人,他认为那是势所必然的。
“哎呀,博士先生,勒万先生要我答应让他进来五分钟,这样折磨我已经有半个月了。可是人家会怎么说呀?我干脆一口回绝了。”
博士反反复复对她讲了许多话,那是他精心设计的,为了让侍女领会他这些话绝不能讲出去,他说这些话的用意实际上是转弯抹角让这个好心的姑娘同意促成人家要求的这样一次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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