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和同伴开着玩笑,一边心里浮起一些阴郁的哲理式的思想。
他想:“这些可怜的女人,她们把自己的命运当作牺牲品奉献给我们,听凭我们的古怪念头任意处置,她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们的爱情!她们怎么能不把希望寄托在爱情上呢?当我们指着爱情对她们发誓的时候,难道我们不是真诚的?昨天,在绿色猎人森林里,我可能很不谨慎,不过我在男人当中却是真诚的一个。伟大的上帝啊!人生究竟是什么呢?从今以后待人可真得宽厚啊。”
勒万像一个小孩一样,对沙邦提埃弹子房发生的一切都很注意,不论对什么事他都怀着浓厚的兴趣去认真研究。
他的一个同伴对他说:“你是怎么搞的?你今天晚上心情很愉快,你真是很好的一个小伙子嘛。”
“一点也不怪,一点也不骄傲。”另一个朋友说。
又有第三个人说:“我们骑兵团的诗人,你过去好比是一个心怀忌恨的鬼魂,你来到人世只是专门嘲笑活人的欢乐。今天呢,玩儿呀,笑呀,好像什么都跟着你转……”
这几位先生的话,说得相当亲热,又有点带刺,因为他们不注意分寸,但他们并没有让勒万感到不高兴,也没有让他想到生气。
凌晨一点钟,勒万剩下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不禁想道: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唯独德·夏斯特莱夫人我不愿意去想?我和她的关系我又怎么摆脱得了呢?我可以要求上校派我去N市和工人去作战,打一场鸡毛蒜皮的战争。从此我就和她不说话,那当然不大有礼貌,但我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
“如果我诚心诚意告诉她,我一看到她那个叫人作呕的女信士,我的心就冻成了冰块,她肯定会看不起我,拿我当作一个傻瓜,或者一个说谎家,而且会一辈子也不理我。
“可是怎么!”勒万又想到他那条行为准则,他继续说,“感情这样热烈,这样与众不同,简直充满了我整个的生命,真是日以继夜,夜里连觉也睡不好,这种感情让我把祖国也抛在脑后,似乎已经给我定了罪,痛苦简直把我烧成了灰,化成了烟!……伟大的上帝啊!世界上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呢?难道我比别人痴?谁能给我解决这个问题呢?……”
第二天,骑兵团里叫作“狄安娜” [1]的晨号一清早五点钟就把勒万吵醒,他起身以后,心情沉重地只顾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走个不停,他想:断了念头不去想德·夏斯特莱夫人,原来就是无边无际的空虚。这使他感到十分震惊。
他说:“怎么!巴蒂尔德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了!”这个曾经在他身上发生神奇魔力的迷人的名字现在居然变得和别的名字一样了,没什么不同的了。他心里细细琢磨、细细品味德·夏斯特莱夫人种种优点,只是对她那天神似的美,他还把握不住,他急忙聚精会神,苦苦思索。
“那头发多么美,闪闪发光,好像头等的纯丝,又那么长,那么丰厚!昨天在大树的绿荫下那头发的色泽多么神奇!多么迷人的金发!不是奥维德 [2]赞美的那种黄金一样的金发,也不是拉斐尔和卡尔洛·多尔济 [3]在他们最美的女像头上画的那种朱红色的头发。让我说出它的名目,说出来也许嫌不够美雅,正因为她的头发像丝那样熠熠发光,所以我说它是像榛实的壳那样的颜色。前额的轮廓又多么好!在额上,有多少思想啊,也许那里思想太多了!……以前它让我望而生畏!至于那一对眼睛,有谁见到过这样的眼睛呢?即使是无意间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目光里也凝聚着无限。当我们快要到达绿色猎人森林的时候,她多么专心地注视着她的马车驶进森林!美丽的眼睛再配上眼睑的曲线,那曲线多么奇妙!眼睛的轮廓又多么奇妙!特别是当她什么也不去看的时候,她的眼神,她的目光,就像天空那么美。视线仿佛在传达灵魂的声息。她的鼻子稍稍有点像鹰嘴的样子;我不喜欢一个女人有这样的鼻子,就是我爱她,我也永远不爱她的鼻子。……我爱她!伟大的上帝啊!我能躲到哪里去?又会怎么样?又怎么对她说?如果她属于我那又将怎样?……当然,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不论到哪里,永远是这样。我要对她说:‘我亲爱的朋友,我疯了。请给我指出,我该往哪里逃、往哪里躲,告诉我,就是千难万险,我也一定飞奔而去。’”
这样的心境使勒万有了一点活力,有了一点生气。
“是的,是的,”他对自己这样说,用这种批判性的分析来排遣压在他心头的忧郁,“就像喜欢夸张的夏克塔斯 [4]说过的那样,长着鹰钩鼻子的人是短命的,鹰钩鼻子使人的相貌过于威严冷峻。威严冷峻倒也不要紧,但是,当她反驳你,特别是严词拒绝的时候,就使这样的面部特征带上装模作样的学究气了,特别是从侧面看上去更显得是这样。
“再看那张嘴!轮廓刻画得那么精细,轮廓多么好,好得简直不能想象。它就像古代玉雕那样晶莹美丽。线条这么纤细,这么柔美,德·夏斯特莱夫人本人被充分表现出来了。谁要是讲到什么事,触及到她,那有一点噘起来的、好像失去轮廓的上唇常常在不知不觉中现出那么一种样子,真是迷人极了!这嘴唇上一点不带有讥讽嘲笑的意味,带有嘲讽意思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那嘴就要责怪自己,可是,只要一听到外省人讲话,稍有一点夸大其词,言过其实,你看她那美丽的嘴唇马上就那么一撇!仅仅因为这个缘故,那些太太都众口一词说她坏,骂她,德·桑累阿先生那天在德·欧甘古夫人家里就是一再这么说她的。她这个人的气质确实迷人又喜人,爱打趣爱玩乐,人家说她一直为此而懊恼后悔。”
但是,她的美,她的优点,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今对勒万的爱情来说,都显得毫无意义;爱情已去,不会复活了。他对自己讲到德·夏斯特莱夫人,就好比一位鉴赏家在同自己谈准备买下一具美丽的雕像一样。
“总而言之,她心底里必定是虔信宗教的:发掘出这样一位面目可憎的小姐来陪伴她就是证明。照这样下去,不要多久,我就会看到一个喜欢骂人的、坏心肠的、喋喋不休吵吵闹闹的女人,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对了,不是还有那些中校吗 [5]?……”
勒万在这个问题上想了很久。
最后,他漫不经心地对自己说:“我宁愿她对那些中校先生大献殷勤,也不希望看到她成为一个虔诚的女信士;照我母亲的说法,那是再糟也没有了。也许,”他用同样的态度继续说下去,“这是一个出身门第的问题。一八三〇年以来,她那个阶级的人都相信他们如果能把天主教信仰复兴起来,那就能让法国人更易于屈服于他们的特权。真正的宗教信徒是容忍一切的……”
很明显,勒万不愿意再去想他对自己讲的这番话了。
这时正好有一个仆人从达尔奈回来,带回一封德·夏斯特莱夫人写来的复信,回答他那封写了七张信纸的信的复信。这复信也就是那封四行字的复信,人们早已知道了。这封信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
“我在这里因为不再爱她给弄得进退两难,懊恼之极;她倒一点也不感到为难。她的真实感情原来是这样。”
德·夏斯特莱夫人在绿色猎人森林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可以说已经把这封信一笔勾销了,他应当是清楚的。可是这封信写得这么短,又这么强硬!不能不是一个打击,以致弄得他不知所措,完全忘记这不过是一种手腕罢了。这时他的骑兵尼古拉骑马跑来找他。
“哎呀!少尉,快去快去,上校正在指挥操练!”
勒万二话不说跨上马急忙驰去。
在操练进行中,上校经过第七连的后侧,勒万恰好尾随七连殿后。
“这一回要轮到我倒霉了。”勒万心里想。奇怪的是上校并没有骂他。“一定是我父亲叫人给这个畜生写了信。”
不过这天早晨他担心会受到申斥,处处小心谨慎;也许上校有意捉弄人,多次变换队形,后来把第七连调到队伍前面去了。
“把我搞到中心点上,我真要发疯了!”勒万心里这么说,“上校和我一样,也有他的痛苦,他不骂我,那是把我给忘了。”
在整个操练过程中,勒万什么都不去考虑,唯恐思想不集中。等他一回到家里,这才敢放心地省察自己的内心,他发现自己对于德·夏斯特莱夫人完全无所谓、完全淡下来了。这一天,尽管在四点半之前到塞尔庇埃尔家去是不允许的,但他还是第一个早早回到寄宿处来。他在四点钟就叫人把四轮马车备好。他觉得坐立不安、很不自在,就跑去看备车套马,他在马厩里发现不知多少事做得不对头,办得不妥当,便指摘了一通。终于在四点一刻,他高高兴兴地坐在几位塞尔庇埃尔小姐身边了。他们随意闲谈,使他心情舒畅、思想活跃,他词意美雅地和她们倾心而谈。戴奥德兰特小姐一向是属意于他的,她很开心,他也跟她一样,感到十分愉快。
德·夏斯特莱夫人突然来到。人们没有料到她今天会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美;她面色苍白,而且有点畏怯不安的样子。
勒万心里想:“尽管畏怯,总归是投到那几个中校的怀抱里去了!”
这话未免粗俗荒唐,似乎反倒煽起了他的热情。勒万毕竟年纪太轻,不谙世事。他自己并没有注意他对待德·夏斯特莱夫人过于粗鲁,也太无情了。他的爱情简直就是一头猛虎 [6]: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昨天的他了。
几位塞尔庇埃尔小姐兴高采烈,都很开心:勒万的一个仆人刚刚给她们送来几束很漂亮的鲜花,这是让人到达尔奈花圃弄来的,达尔奈的花卉是有名的。他发现德·夏斯特莱夫人没有花;人们于是不得不把最漂亮的一束花分成两半。
“这是一个令人伤心的兆头。”她想。
面对着几位塞尔庇埃尔小姐的欢欣愉快,她很窘。勒万目光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很不客气的粗暴神色,更叫她感到吃惊。为了保持自尊,为了对自己的名誉这种合理的关切不致被忽略,因为一个女人如果丧失名誉,得到一个好挑剔的男人的真正的爱也就不可能了,所以她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或者至少表示自己在这里受到了侮辱。
“不,不,”她对自己说,“因为事实上我并不是那样。即使我现在心乱得很,除非容许我有哪怕半点虚伪,不然,应尽的责任我还是应该尽到。”
德·夏斯特莱夫人有这样的想法,理由是很高尚的,根据这样的理由做出抉择并且坚持做下去,也需要有很大的勇气。有生以来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局面。
“说到最后,勒万先生是不是仅仅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他唯一的目的莫非是要从我这里得到我前天说出口的那句不谨慎的话?”
德·夏斯特莱夫人再一次把她亲自看到的一颗真正被打动的心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在心中一一加以回顾。
“难道是我错了?难道说虚荣心真的把我蒙骗到这种地步?如果勒万先生不是真诚、善良的,那么,在这世界上,我就再也不要想得到什么真心实意。”她突然对自己这样说。
接着,还是犹豫不决、把握不定,把她折磨得好苦;全南锡都把自命不凡这四个字加到勒万头上,要她把这四个字抹去实在很难。
“不,不,我可以对自己讲上一千遍、一万遍,况且眼下正是我头脑十分冷静的时刻,不是一般的冷静,而是我所要的那样的清醒和冷静,我说:那是勒万先生的马车,特别是他那批穿上号衣的仆人让人们说他自命不凡、摆阔,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性格;他的性格他们是认识不到的。这些资产者觉得他们若是处在他的地位上就一定要神气活现、自命不凡,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在他,在他那样的年纪上,那至多不过是一种天真的好胜心、虚荣心罢了。他喜欢看到他有漂亮的马匹、漂亮的号衣。自命不凡四个字不过说明被解职的军官们对他心怀嫉妒罢了。”
这一篇推理尽管在形式上说得斩钉截铁,而且振振有词、明确得很,可是,自命不凡四个字在德·夏斯特莱夫人心慌意乱时对于她做出的判断仍然是有极大的分量的。
“我有生以来和他谈话不过五次 [7];我在社交场合认识的人并不多。经过五次交谈就要了解一个男人的心,那得有非凡的自信力才行……而且,”德·夏斯特莱夫人这样说着,不禁越来越感到伤心了,“当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我还得提防自己的感情不要外露,注意他的感情倒在其次……认为在评价一个人方面我居然胜过全城的人,对于像我这样年纪的女人来说,应该承认,那真是太自高自大了。”
德·夏斯特莱夫人想到这里,当然心情十分沮丧,愁闷不堪。可是勒万这时却像过去那样,又开始焦灼不安地重新审视着她。他心里想:
“看,看,这是我的军阶和我那窄窄小小的肩章所能有的那么一点价值在发生作用。特别是人们看见你把手臂挎到一位上校的臂上,或者此人还不称意,再另外去找一个中校,或者至少去找一个骑兵队的队长,这已经是人们司空见惯的了。我能引起注意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少尉,在南锡上流社会,谁会拿出这样的身份来炫耀?得有带穗子的肩章才顶用啊。”
人们可以看到,我们这位英雄的这篇道理是相当愚蠢的,应当说,他不仅不可能幸福,而且简直目光如豆。他这样想过以后,真恨不得马上钻到地下一百尺外躲起来才好,因为他又开始爱她了。
德·夏斯特莱夫人的心境也未必佳。他们两个人都为前天在绿色猎人森林里不期而遇的幸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如果小说家还是像从前那样在某些重大关节上有权从中引出什么道德教训的话,那么在这里就应当大书特书曰:“不慎爱上了自家所知甚少的人,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仅仅见了五次面,就能让他成为自己幸福的主宰!”如果写小说的人将上面这个思想翻成浮夸华丽的文体,甚至用宗教性的暗示结尾,那么,某些蠢人一定会说:“这是一部道德性的作品,作者肯定是十分可敬的人物。”因为这些蠢货除开法兰西学院推荐的几本书之外,这本书他们并没有读过,所以像下面这样的言论他们是说不出来的:“按照我们现今彬彬有礼的优雅风度,一个女人在一个所谓正经的年轻男人访问过五十次之后,在他身上所能看到的除了他的属于某种等级的才智,和他说漂亮的废话的本领达到什么水平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呢?难道她能看到他的内心、他追求幸福的独特的方式?要么一无所见,要么就看到他不是正经人。”
这两个情人反反复复做这种道德方面的考虑,他们的样子都被搞得非常沮丧灰心。在德·夏斯特莱夫人未来之前,勒万为自己今天突然来访找了一个托词,说是要请德·塞尔庇埃尔夫人等人到绿色猎人森林咖啡馆去玩;大家已经接受了邀请。所以这几位小姐先和德·夏斯特莱夫人讲过客气话,接着说明去绿色猎人的建议和大家已经接受建议,于是她们急忙离开花园去取她们的草帽。德·塞尔庇埃尔夫人也跟在她们后面,不过她是稳步走去的。这里因此就草草剩下德·夏斯特莱夫人和勒万两人,他们正走在一条种着两排金合欢树的相当宽阔的林荫路上;他们都不说话,一个走在林荫路的这一边,一个走在那一边,在那里默默地散步。
德·夏斯特莱夫人想:“我该不该跟这几位小姐到绿色猎人森林去呢?要是去的话,那不就是承认和勒万先生的关系比较密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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