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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十章

不论吕西安怎么想,他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第二天一清早,他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就去找马莱尔上校。他远远地看见德·夏斯特莱夫人住宅一排窗口俯临的那条街道。如果马莱尔上校同意他的要求,那么这些窗子他就看不到了,他不禁想到窗下去看一看。可是一走上这条街,他就觉得心扑通扑通直跳,跳得他气也喘不过来:仅仅是有见到德·夏斯特莱夫人的可能,他就不能自持了。但愿她不要在她的窗口出现才好。

他想:“如果批准我离开南锡,我又要发疯似的想回南锡,那我将可能是怎么一个局面?从昨天夜里开始,我给搞得六神无主,不知怎么办才好,倘若生出一个什么念头,我就立刻让它牵着走,一分钟前我还不知道会生出一个什么念头来。”

他这样考虑问题倒是与他作为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的身份相称的,这样想过之后,他骑上马,一口气两个小时跑了五六里路 [1]。他这是自我逃避:生理上迫切需要,恰好他在精神上也更迫切地需要听听人家的意见,以便把自己的理智置于别人的理智之下。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而且也感觉到他也许快要发疯了;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幸福完全寄托在他自己究竟是怎样看待德·夏斯特莱夫人这一点上。

他曾经有这么一条规定:同骑兵团军官打交道,谈话不能越出严格限定的范围。所以没有人能来帮助他、支持他,哪怕最一般地、空泛地帮他分析分析、出出主意也不可能。戈提埃先生不在南锡,其实他也知道,他这种狂热的爱情戈提埃先生不会理解,只能把他痛骂一顿,劝他及早撒手脱身。

在遛马回来的路上,经过抽水机路,这时他觉得有一阵迷狂袭入心中,使他非常惊讶。他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德·夏斯特莱夫人的眼睛,于是第三次坠下马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逃避到别的地方去,便没有去找上校。

这天傍晚,戈提埃先生从乡下回来。勒万想去找他旁敲侧击地谈谈他此刻的处境,就像人们所说:探探口风。戈提埃先生讲了几句开场白之后,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我也并不是没有痛苦的。N市的工人真叫人痛心啊。军队会怎么样呢?……”

杜波列博士在舞会后第二天,对他这位年轻朋友做了一次长时间的访问。他开场白没有说上几句,就单刀直入地和他谈起德·夏斯特莱夫人。勒万觉得自己满面绯红,连眼白也涨红了。他打开窗子,坐到百叶窗后面去,让这位博士不那么容易察觉。

“这个村学究跑来审问我。咱们走着瞧吧。”

勒万对昨天晚上供人们跳舞的那个华美的大帐篷兴致勃勃地赞不绝口。他从庭院讲到那很有气派的台阶,还讲到装饰台阶的种着外国奇花异草的大花盆;然后又按照数理逻辑的顺序,讲完楼梯又讲前厅,由前厅再进入最前面那两间客厅……

博士时时打断他的话,跟他讲德·夏斯特莱夫人昨夜发了病,又分析可能致病的原因,如此等等。勒万可不想打断他的话;对他来说,真是一字千金:博士是刚刚才从彭乐威公馆出来的。勒万有能力做到自我克制;只要对方一住口,哪怕只是片刻工夫,他也要郑重其事地谈论昨晚那顶红白条纹的帐篷可能值多少钱。与他平时说话的声调不同,他现在讲话的声调使他头脑更加冷静,更能好好地控制自己。这位博士为了让他说话甚至不惜任何代价,竟把有关德·夏斯特莱夫人极其珍贵的消息都吐露给他,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博士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即使要他用黄金按字论价去收买,他也心甘情愿。他觉得只要巧妙地奉承他一下,这位博士就会把全世界所有的秘密都泄露出来,这情况十分诱人。不过他也很乖巧,聪明得近乎拘谨;德·夏斯特莱夫人的名字他亲口绝对不提,除非为了回答博士的问话;其实这也是很不聪明的做法。勒万拼命在扮演他这个角色,杜波列对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的人又很不习惯,所以他并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勒万打定主意要在第二天称病;他准备通过这位博士对德·彭乐威先生和德·夏斯特莱夫人的日常生活再进一步做详细了解。

第二天,博士改变了战术。照他说来,德·夏斯特莱夫人是个假正经,骄傲得叫人受不了,也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富有,据“国家债权人总名册”所载,她每年至多不过一万法郎进项。在这篇毫不掩饰的出自恶意的谈话中,一句也没有讲到中校。这么一来,勒万真是心甜意洽,舒服极了,几乎比前天晚上德·夏斯特莱夫人问他怀疑的是不是与她有关,然后又拿眼睛那么望着他的那种甜蜜还要甜。由此可见,在与托玛·德·毕桑先生的关系中,见不得人的事是根本不存在的。

这天晚上,勒万又拜访了好多人家,除了谈谈这次舞会把人累得很厉害、干巴巴地问候人家身体安好之外,他一句话也不多说。

“我的用心,如果让这些无聊的外省人知道了,那就有戏好看了!”

所有的人都对他讲了德·夏斯特莱夫人病倒的事,只有好心的戴奥德兰特是例外。她的确长得很丑,德·夏斯特莱夫人却长得真美。勒万觉得对戴奥德兰特有一份情谊,甚至差不多是一种热情。

“德·夏斯特莱夫人和这些人是玩不到一起去的。单就这一点,人家就不会原谅她。在巴黎,人们才不计较这种区别呢。”

勒万在拜访最后几家人家的时候,肯定德·夏斯特莱夫人在家中生病,不会遇到她,不禁动了念头想去远远地看一看她那映着烛光的绣花窗帘。

“我真是一个懦夫,”他最后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确又怯懦又卑劣。”

你若犯了罪被打入地狱,

也宁可犯的是可爱的罪才被罚下地狱。 [2]

这差不多可以说是他对爱情的懊悔和对不幸被出卖的祖国的最后的哀叹了。人是不可能同时有两种爱的。

“我是一个懦夫。”他从德·欧甘古夫人的客厅里走出来,也对自己这样说。在南锡,根据市长先生的命令,夜里十点半路灯一律熄灭,除了贵族人家之外,一般人家这时都已上床睡觉了,所以他可以到绿百叶窗下再逗留一个小时,也不致因而感到自己可笑。几乎就在他走到窗下的时候,楼上小房间的灯光忽然熄灭了。勒万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感到有点难为情,他躲在暗影里,正好对着窗口,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坐了很久,他眼睛一刻也不停地张望着那扇窗子。

他的脚步声并不仅仅惊动了他自己一个人。德·夏斯特莱夫人从黄昏到十点半,一直闷闷不乐、悔恨交加。她出去访友做客,散散心,愁闷确实排解了一些;但她不愿意遇到他,也不愿意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到十点半钟,她看见他来到楼外的马路上,愁惨悲苦的情绪就让不停的热烈的心跳给代替了。她急忙吹灭蜡烛,对自己又是告诫,又是规劝,但都没有用,她一直没有离开她那几扇百叶窗。她的眼睛可以看到勒万在黑暗里抽雪茄烟的红火,那红火正吸引着她的眼睛。至于下面的勒万,他最后也战胜了自己的懊恼:

“唉!我爱她,又看不起她,”他在想,“如果她爱我,我就要告诉她:‘如果你的心一直是纯洁的,我就始终爱你,至死不渝。’”

第二天清早要上操,勒万五点钟醒来,一醒就强烈地想看到德·夏斯特莱夫人。他对自己的心思再也不能怀疑了。

“只要看一眼,就可以对我说明一切。”他反复对自己这样说,只要良知处在自然状态下,就总要提出反对意见来,“博得她的欢心,但愿也并不那么容易!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舞会后的第五天(这五天对勒万来说无异于五个星期),他终于在德·高麦西伯爵夫人家里遇到德·夏斯特莱夫人。当仆人通知说勒万先生到了,德·夏斯特莱夫人喜形于色,脸上原有的苍白顿时消失了。勒万也兴奋得透不过气来。不过德·夏斯特莱夫人戴着首饰,在他眼中显得异常耀眼,喜气洋洋,风韵极其优雅。德·夏斯特莱夫人的确光彩照人,在巴黎要想打动人也非这样打扮不可。

“到一个老女人家里来做客也这样煞费周章,这么打扮起来,总让人觉得你们对中校一类人未免太当回事。”他心里这样想。

这种严格审查态度是带有苦味的。他转念又想:

“是的,我爱她,但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与她相距不过只有三步远,他一边在做这样的推论,一边又像一片树叶似的瑟瑟发抖,这是因幸福而战栗。

这时,德·夏斯特莱夫人回答勒万对她的一句关于贵体可曾大安之类的问候,态度彬彬有礼,说话的声调完美无缺,保持着一种始终不变的平静神态,就好像什么悲伤痛苦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恰恰相反,她不但态度和悦,而且几乎是喜上眉梢的样子。勒万在这次见面快要结束的时候,经过反复考虑,才明白这种态度所显示的不幸竟达到怎样的程度,以致他一下不知怎么办才好。至于他自己,在德·夏斯特莱夫人面前,却显得很平常,甚至平庸呆板。这一点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幸的是他还要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更优雅一些,说话故意让声调更动听一些,究竟有没有取得成功,可想而知。

“我此刻完全倒退到我们在舞会上刚开始谈话时那种拙劣的地步……”他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判断。他是正确的,他确实缺乏优美的风度,也缺乏机智,他并没有夸大。不过他没有想到,他不愿意在她的心目中变成傻瓜,可是人家对他的窘态自有不同的看法。

德·夏斯特莱夫人认为:“勒万先生指望再看到我在舞会上那意料不到的轻率疏狂继续下去,至少他以为有权期望得到温柔以至多情而友好的对待。现在他能看到的只有这种极端合乎礼数的态度,这态度实质上就把他推到一般泛泛之交以外的地位上去了。”

勒万很想谈点什么,苦于想不出点子,他忽然想到马利布兰夫人,她正在梅斯演出,南锡上流社会都说要去听听她演唱,他想就这位女歌唱家的音乐天才谈论一番。德·夏斯特莱夫人一听很高兴,这样就不要她挖空心思找出合乎礼节却又冷冰冰的话来应付了。她看他怎么讲下去。他还没讲上几句,就讲得语无伦次,渐渐讲不下去了,弄得十分狼狈,非常可笑,以致德·高麦西夫人也看出不对头。

“这些时髦的年轻人,他们的本领总是那么多变。”她低声对德·夏斯特莱夫人说,“这哪里是常常到我家里来的那个漂亮的少尉。”

德·夏斯特莱夫人听她这样说,高兴极了:她真是个有见识的女人,不愧是全城出名的有见识的女人,而且处事又十分冷静,现在证实了她自己几分钟之前的想法,怎么会不高兴!

“我在舞会上看到的这个人,又风趣,又活跃,又热情,又机智,他只因人多眼杂与众目睽睽而发窘,现在怎么判若两人!他这会儿讲一个女歌唱家,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讲不出来。他天天都看报,报上评论马利布兰夫人的才华的文章不是天天都看的嘛。”

德·夏斯特莱夫人是这样得意,她对自己说:

“我可不能失言,也不能为友谊笑一笑,那就会把我今天晚上的幸福全部断送掉。很好,很好,千万别再让我对自己又懊恼又不满。就此收场吧。”

她站起来,告辞走了。

紧接着,勒万也辞别了德·高麦西夫人,走了出来。他需要静静想一想他做的蠢事,德·夏斯特莱夫人又为什么这么冷冰冰。经过五六个小时痛苦的思索,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不是中校,只有中校才配得上德·夏斯特莱夫人垂顾。她在舞会上那样对待他不过是一时奇想所致,多情的女人都是如此。说不定他那身军装也起了作用,引得她一时异想天开;她是以一种聊胜于无的心情暂时把他当作一位上校看待的。这样说虽然也聊可自慰,不过也让勒万懊恼得很:

“我真是十足的傻瓜,这女人是戏台上一个骚货,只是美得惊人。我要是再去看她的窗子,就叫魔鬼把我抓了去!”

伟大的决心一经下定,如果有人劝勒万去上吊,他的存在方式也许会因此更好一些、更幸福一些。这会儿时候已经很晚,他还是骑上马跑了出去。刚刚出城,他就觉得连控马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索性把马交给仆人,自己下来步行。没过几分钟,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尽管他对德·夏斯特莱夫人骂不绝口,可到最后,他还是到了她的窗口下面,正对着窗口,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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