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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十八章

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搅得她心烦意乱。“今晚开始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全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又并非因为没有什么想法而无话可说:他不说话也许就因为心里存有怀疑!这怀疑真可怕极了,这怀疑使他看不起我……可是怀疑什么呢?是什么恶毒的中伤在这么年轻、这么好的一个人身上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德·夏斯特莱夫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上下翻腾、十分激动,以致她讲话全然不假思索,听任午夜餐席上欢乐的谈话气氛推动着,竟把那个奇怪的问题讲了出来,让吕西安都听进耳朵里去了:

“到底是怎么啦!今天晚会刚开始的时候,你只对我说了几句话……没什么意思的!是不是因为太讲礼貌了?是不是……因为刚认识不久,有点儿拘束,开不了口?那也是自然的(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把声音放低了),或者说,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了怀疑?”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但讲到最后那两个字又骤然收住,不过字音还是咬得很清楚的。

“是因为胆小的缘故,我没有生活经验,我从来没有爱过;近近地看你的眼睛,也让我感到害怕;在这之前,我都是远远地看你的。”

他说话的语气这么真挚,态度这么亲切多情,表示的爱又这么深沉,德·夏斯特莱夫人还没有意识到,眼睛早就做出了回答:“我爱得像你一样。”她的眼神一往情深而又真实。

她仿佛从恍惚出神状态中突然惊醒过来,只局促了一会儿,就连忙把目光移开;但吕西安已经把这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瞥尽收眼底了。

他发觉自己竟这么可笑,不禁脸红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他的幸福。德·夏斯特莱夫人也觉得自己的双颊一发热得发烫,变得红红的。“伟大的上帝啊!我这处境真吓死人;所有的目光一定都转过来盯着看这个陌生人,我和他谈话竟谈了这么久,偏又是这么关切的样子!”

她连忙叫德·勃朗塞先生,他这时正在跳科蒂翁。

“快带我到花园平台上去;我热得透不过气来,我一直在挣扎着,有五分钟了……刚才喝了半杯香槟;怕真是喝醉了。”

但是对德·夏斯特莱夫人来说,最可怕的是德·勃朗塞子爵先生听了她这篇假话,非但全然无动于衷,反而暗暗冷笑。他见她又亲切又快活地跟吕西安谈了这么久,早就妒火中烧,气得都要发疯了。他从前在兵团里就听人说过:漂亮太太们的小毛小病绝不能相信,都是假的。

他只好伸出胳膊搀着德·夏斯特莱夫人走出舞厅。这时他又有一个新的想法引起他的注意:德·夏斯特莱夫人倚在他胳膊上走出去的时候,好像浑身无力,全靠他扶着,这是很奇怪的。

“我这个美丽的表妹,是不是想让我知道她准备报答我了?换句话说,她对我至少还有几分感情吧?”德·勃朗塞先生心里这样想。他又把今天晚上发生的大大小小事件一一斟酌一遍,觉得没有什么迹象预示会发生这样可喜的变化。是他预见不到呢,还是德·夏斯特莱夫人有意对他隐瞒真情?他把她带到开满了花的平台的另一侧。他看见那里放着一张大理石桌,桌后是一张花园靠背椅,椅上还装着踏脚板。他费力地让德·夏斯特莱夫人在椅子上坐好,她好像果真一动也不能动了。

德·勃朗塞子爵也不顾眼前究竟是怎么一种情况,只是莫名其妙地唠叨个不停;德·夏斯特莱夫人难受极了。她心想:“我的行为也真可恨!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些太太,我太不检点,偏偏又在这样的时刻,简直成了众矢之的,什么骂人的话、什么侮辱人的话不会说出来?我那副样子,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就好像旁边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看勒万先生似的。这些人,是决不会放过我的……那么,勒万先生呢?”

她心里一说出这个名字,身上就一阵阵战栗:“况且我还是当着勒万先生的面做出这种有失检点的事!”

这就是她当时最感痛苦的事,至于其他的一切,早已抛诸脑后了。刚刚发生的事,又在她心头涌现出来,千思百虑,想来想去,这痛苦怎么也摆脱不去。

接着,德·夏斯特莱夫人心上又出现了怀疑,使她不幸中又加上不幸:“这件事勒万先生那么相信,那么我躲在百叶窗后边等他从街上走过,一等就等几个小时,他一定也知道了。”

这里,请读者诸君千万别把德·夏斯特莱夫人看得过于可笑;她在弄虚作假方面确实一点经验也没有,虽然热恋中的心很可能被拖到弄虚作假中去;这天夜晚,这个无比可怕的夜晚在她身上发生的事,确实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在她的思想里,既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给她援助,而且,她也没有任何实际经验可以参考。过去晋见王妃时,她曾一度感到畏怯,对于雅各宾党人试图推翻波旁家族 [1]的王位她也曾愤怒过,这些感情她都体验过;但现在使她如此激动的感情,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有许多学说在她本来也已成为一种感情,虽然也能打动她,但转瞬即逝,过去就完了;现在使她激动的并不是这种感情,加上德·夏斯特莱夫人的性格既认真,又多情,所以此刻她的痛苦只能有增无减。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是触动不了她的,不幸的事情偏偏就出在对小事的这种粗疏不慎上。可以说,她一直生活在虚假的安全感之中;大多数人都非常注意的这些琐碎小事,一个平时不拘小节的人一旦接触到这类小事,反而会耿耿于怀,怎么也放不下来。 [2]

德·夏斯特莱夫人 [3]天生敏感,心思灵巧,眼光明澈,深沉而不浅薄,但她自己并不认为是这样的。她认为波旁王族很不幸,正是由于这一点,她才一心想为它尽忠效命。她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来自他们的赐予。对他们感恩图报,是理所当然的,否则,她认为就显得卑鄙了。

她自以为无才无能,也并不认为自己在政治上以至在一些小事上都是受了骗、上了当的。她不认为这是因为听信别人的主张才上了当;不论大事小事,凡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她就决不后悔。一位冷静的哲学家倘要判断隐藏在这俊俏容颜后面的灵魂,就会看到那献身的忠诚意向和对虚情假意的伪善的深恶痛绝。自从七月革命使波旁王朝倾覆以来,她唯一的感情就是对波旁王朝那些天神似的人物的无限崇拜。她无时不在想着她要为之效命的目标。她的心胸境界是很高的,一般渺小的事物在她看来无足轻重,也就是说,一个为伟大事业而生的人不值得为这些小事分心。这样的胸襟是不会注意乃至重视琐碎事物的,任何微不足道的事物都不会打动她,所以她几乎总是保持着欢愉欣悦的心境。她的父亲说这是幼稚无知。她这位老父德·彭乐威先生只能在恐惧中度日,总是提心吊胆,唯恐九三年再度出现,所以女儿的财产成了他耿耿于怀的心病,他简直把它看成防止这场灾祸的避雷针。他的女儿虽然富有,但钱财之事她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实在太麻痹大意了,这一点尤其害得这个老人心绪不宁,心境也坏透了。他的女儿对一点点不幸的细节向来无动于衷,也无所谓,或者说,女儿的这种哲学,往往把老父逼入绝境,害得他不知如何才好。人们可以认为,与其说他热爱波旁王族,不如说他被九三年吓破了胆。德·夏斯特莱夫人如果兴冲冲地准备在某件小事上试试自己的勇气,那么,她一定会因此受一肚子的窝囊气。

她的父亲经久不变的方针就是千方百计把她从她那个亲密朋友德·贡斯当丹夫人那里一步一步地拉出来,让她的表哥德·勃朗塞先生做她永久的伴侣。德·勃朗塞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军官,一个卓越的人物,可是德·夏斯特莱夫人偏偏讨厌他。德·彭乐威先生明明知道她决不会要这个讨厌的德·勃朗塞做她的丈夫,可又忧心忡忡,总怕他女儿再嫁。他对她采取的一切行动没有一个不是从这种忧虑出发的。

德·夏斯特莱夫人谈话的时候,十分自然而又优美动人。她的见解又明确,又很有光彩。听她谈话的人总喜欢听下去,觉得情真意切。即使是一个最自私而又铁石心肠的人或者拥护共和制度倾向最鲜明的思想家,只要在某处客厅里见她两三回,她也能叫他改变信仰,转过来拥护波旁王朝,至少让他对波旁王族少一些仇恨。她对波旁王室热烈拥戴,她这种热情好像从天性中涌现出来的宽厚情操,因此在南锡享有很高的声望。德·彭乐威先生几次三番要求遣散德·夏斯特莱先生原有的仆从,她统统都给留下来,一个也不放。她每逢星期二在家里招待宾客,环境的舒适,气氛的高雅,就是跟巴黎出了名的人家比起来也不相上下。这在外省简直是奇迹。星期六,是她开放小客厅的日子,南锡和南锡方圆三里内门第最高贵又最富有的人士都愿意到这里来聚会。这当然难免招致其他贵妇人的妒忌,可她人这么好,就是跟她作对的夫人们心里也明白,依着她的脾气她早就到乡下找她的朋友德·贡斯当丹夫人去了,她们也知道这豪华场面并不能给她增添什么快乐,只会招来更多的嫉妒。这种情况在外省可以说是一个可喜的例外。

德·夏斯特莱夫人真正恨的只是共和派的某些青年;他们也很清楚:他们是从来也没有可能得到与她谈话的机会的。

德·夏斯特莱夫人曾经在杜伊勒里宫大会客厅里觐见过国王和公主,向王上和公主表示过敬意,还会见了宫廷命妇,和她们周旋交好,她在宫廷里显得仪态万方,风姿绰约;但除开这些大事以外,生活历练她却一点也没有。她只要心里受到了感动,动起了感情,就会失去冷静,冲动起来。遇到这种场合,她若不说话,不乱动,就算是谨慎行事、小心翼翼了。

“要是我一句话也没有和勒万先生说就好了。”今天她又这样说了。从前,在圣心修道院有位修女,曾经笼络她,利用她这孩子般任性的脾气控制她的思想,总是对她说:“为了对我的友情,你一定要这样做。”那修女就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造成她的一种信仰,让她做她该做的事。因为对一个幼女说“你要这样做,因为这样做是合理的”,就是亵渎,很容易滑到新教主义的邪道上去。“为了对我的友情,你一定要这样做”,这么一句话就够了,不会引起追问是不是合理这样的问题。由于这样的缘故,德·夏斯特莱夫人虽然内心怀着最美好的意愿,但若冲动起来,还是会不知所措,不晓得应该根据怎样的行为准则去采取行动。

德·夏斯特莱夫人来到大理石桌旁,站在靠椅前,只感到自己在勒万面前这么不能自制,总是自怨自艾,真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才能摆脱这可怕的自我责备。她心里感到非常失望,非常丧气。她心中出现的第一个意念就是从此到修道院去躲起来,再也不出来。

“他将来会明白,我立志做修女就是立誓绝不妨碍他的自由。”

那时,人们一定会议论纷纷,争论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猜测她秘而不宣的动机,等等。只有这一点是和她的打算相违背的。

“我才不管他呢!反正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的,是的,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而且不怀好意,那真会把我逼疯的。闹得那么沸沸扬扬,我真受不了……啊!”她更加痛苦,不禁叫出声来,“那不是叫勒万先生的那个想法更加确信不移了吗?他的想法也许本来就过分,竟认为我是个大胆放肆的女人,不能严守妇道,洁身自好。”

德·夏斯特莱夫人是这样心慌意乱,加上一向没有冷静思考行动步骤的习惯,因此连使她痛苦、使她感到耻辱的行为的具体情况也顾不上好好分析了。其实,以往她在家每当坐到百叶窗后刺绣架前守望,都事先把女仆支开并把房门紧紧锁起来。

“我在勒万先生面前未免太失检点。”她心里一再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德·勃朗塞先生引她走到桌边,她扶着大理石桌,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就在命里注定的一刹那,在这青年身旁,我竟把这神圣的…… [4]谨慎自制给忘得一干二净,作为一个女人,没有谨慎自制就得不到社会的尊重,也得不到他的敬重。只要勒万先生稍有一点怀疑(这在他这个年纪上是很可能的,而且他在我窗下走过的时候,我从他的举止中分明看出他有这样的心思),那么,我就已经铸成大错,只怪我一时粗心大意,把他对我的纯洁的想法给全部摧毁了。哎呀!我能有的理由,我的托词,不就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这么叫人心乱如麻的感情冲动。这理由又怎么说得出口?又怎么想象得出来?是啊,是啊,廉耻规定的戒条,我都忘了,都忘了。”

她竟想到这么一个可怕的字眼。她眼里充满的热泪,立刻干枯了。

“亲爱的表哥,”她带着某种极其紧张的坚决态度,叫德·勃朗塞子爵(他根本不可能看出这种细微的征象变化,他只知注意别人待他的亲密态度如何),“这真是一次神经性的发作。请看在上帝面上,去给我拿一杯水来,千万不要让舞会上任何人注意到。”等他走远了,她又对他说:“要冰水,如果可能的话。”

玩这样一个小手段很有必要,她那可怕的痛苦因此分散了一些;她直瞪瞪地远远盯着子爵的一举一动。等他走远了,肯定听不到她这里的声音了,最激烈的失望和害得她透不过气来的痛哭一下爆发出来了,她哭得气塞声咽,泪痕满面。这是极端的痛苦,特别是因羞愧而流下的灼热的眼泪。

“我真不检点,在勒万先生心里怎么也抹不掉了。我自己的眼睛就把什么都对他讲了:‘我发了疯似的爱你。’我眼睛已经说出去了。这残忍的真心话,我竟然讲给一个因优越感而自负、轻浮而不知谨慎的青年人,他第一天和我说话,我就这样告诉他了。简直是发疯,就是相识了六个月,建立了很好的友谊,也不该问那样的问题,可是我偏偏向他问了那些问题。上帝啊!我真发昏了,我的头脑到哪儿去了?

“今天晚会刚开始的时候,当你找不出话来对我讲,也就是说:我等你等了一百年,迫不及待想听到你一句话呀,难道这就是因为胆怯?——胆怯,伟大的上帝啊!(她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两眼发直,不停地摇头,她反复说道)难道就因为胆怯,或者是因为怀疑我,你才说不出话来?听人说女人一生只发一次疯,我的这一天分明来了。”

这时她思想上猛然察觉到怀疑这两个字的含义。

“在他还没有看到我这不妥的举动之前,他早就有了怀疑。难道还要我低三下四地去证实这个怀疑?而且对一个不相识的人?上帝呀,倘若有件事儿让他什么都相信,难道也怪我行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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