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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里庇得斯的先驱疗法

在欧里庇得斯之前,悲剧的舞台上就已经出现了一种文学版本的暴露疗法。许多古典悲剧,如埃斯库罗斯的《七将攻忒拜》、索福克勒斯的《埃阿斯》,都让我们在安全的现实环境下,与亲朋好友或其他受苦的人一道,直面战争、虐待、自杀,以及其他导致情感创伤的事件,以此加强我们大脑的情感制动器(关于该疗法的更多详情,请见引言)。

然而,对于导致疏离的“过度制动”,文学必须采用和暴露疗法完全相反的方法。这便是欧里庇得斯的悲喜剧所实现的。

欧里庇得斯已知最早的悲喜剧是《阿尔刻提斯》。这部备受欢迎的戏剧以阿尔刻提斯的葬礼开篇,但哀伤的气氛立刻被天神阿波罗的说情打断了,他发誓定要从死神手里夺回阿尔刻提斯。这一出神灵戏份将气氛由悲伤转为喜悦。但好景不长,故事再次转向,死神嘲笑阿波罗,称他是个满口空话的神,随后带走了阿尔刻提斯。

那么,阿波罗能兑现他的承诺吗,还是他的确满口空话?阿尔刻提斯会得救吗,还是终究难逃悲惨的结局?葬礼上没人知道答案,一个仆人慌乱跑进宫殿,哭着说:“阿尔刻提斯已经半死不活了。”

随后气氛变得越发奇怪。英雄赫拉克勒斯忽然闯入现场。他对正在进行的葬礼毫不知情,肆无忌惮地喝得烂醉,还当着阿尔刻提斯哀伤的孩子们恣意大笑。面对这个诡异场面,我们的大脑陷入了情感的窘境:赫拉克勒斯这种不合时宜的行为究竟是喜剧还是悲剧?是令人尴尬的滑稽,还是令人难受的烦恼?很难说清。于是,我们停下来,变得有些局促不安,一边研究台上的角色,一边审视自己的情感,努力琢磨我们究竟该作何反应,以及那种反应背后的原因。

这种冷漠的情感分析不是雅典观众期望从悲剧中获得的。但这是治疗第二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第一步。要消除这种麻木,我们得放松情感制动器。而要实现这一点,最近的精神病学研究发现了一个两步疗法:

第一步是看处于情感波动的人的照片,并解释这些情感的作用:“这是悲伤,它帮助人们度过创伤;这是恐惧,它帮助人们区分安全与危险;这是希望,它帮助人们在黑暗中保持积极;这是喜悦,它帮助人们歌颂自己的生命。”

某种程度上,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成了精神病学家,站在客观的位置来诊断感情。这种位置的变化发生于大脑前额叶皮质——压抑我们情感的也是这个区域——其神经作用是评定我们过激的情感制动器。我们的大脑前额叶皮质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领悟到,感情对我们而言不是一种陌生的威胁,而是可以理解的东西。

第二步是参与那种可以激起爱、感恩、敬畏,及其他积极情感的活动。这会让我们的大脑充满愉悦,从而向它表明,情感并非天然的坏事。它们颇具心理益处,我们的神经可以直接从中受惠。

同样的两步疗法在《阿尔刻提斯》里也有体现。首先,悲喜剧的风格鼓励了冷静的分析,促使我们的大脑发问:“我此刻感觉如何?为什么?”因此,不同于激发我们边缘系统感情的一般悲剧,欧里庇得斯的悲喜剧刺激了我们前额叶皮质的元感觉,越过卡住的情感制动器,解放了冰封的神经回路。

之后,戏剧的美好结局引发了积极的情感。赫拉克勒斯在一阵无知的狂欢后,被一个仆人唤醒了。这个仆人告诉他,他正在亵渎这座充满哀伤的屋子。赫拉克勒斯感到很难堪,他决定赎罪,将阿尔刻提斯从地狱中救出,让葬礼变成一场愉快的团圆。这种愉悦渗入了大脑前额叶皮质稍有缓和的回路,缓缓地松开了情感的制动器。

不知道欧里庇得斯是不是刻意发明了这一疗法。如果他是刻意为之,那么古希腊悲剧将增色不少:继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发明了一种治疗第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疗法后,欧里庇得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饱受第二种创伤后应激障碍折磨的患者身上。然而不论欧里庇得斯在创造时是怎么想的,后人显然并没有领会他这项新发明的目的。自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以来,我们迎来了文艺复兴和现代的曙光,而欧里庇得斯的悲喜剧仍停留在戏剧的边缘。从来没有人意识到这些作品独特的医学功效——即便是那些褒扬欧里庇得斯悲喜剧的学者。

在20世纪中叶,终于有人对《阿尔刻提斯》的治愈效果产生了兴趣。1949年,欧里庇得斯的创新获得了两度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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