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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福的力量

萨福的一生多是谜团。一般认为她出生于莱斯沃斯岛,那是一座位于爱琴海东北部的弓形岛屿——特洛伊战争中,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曾在该岛对面的海滩上对战。我们还知道她生活在公元前7世纪中叶,大约在荷马写成《伊利亚特》一百多年后。

萨福对《伊利亚特》再熟悉不过了,可她摈弃了它的史诗风格。相反,她用第一人称“我”来创作。或者用古希腊人给它的名字,抒情诗,字面意思是“伴着七弦竖琴吟唱的诗歌”。

萨福不是第一个创作抒情诗的希腊诗人。比萨福早二三十年,曾上过战场的阿尔基洛科斯就已有闻名于世的抒情诗作品了:

狐狸计策多多,刺猬只有一招。

生命起起落落,不必胜骄败恼。

我躺在此地,饱尝欲望之苦。众神把这苦痛灌注入我骨。

敌人持我盾,弃盾我逃走。

弃之欲何为?我自有理由。

盾弃可重买,此生不复有。

我多想摸摸纽布蕾的小手。

以上列举诗行的最后一句似乎因袭了中国爱情诗歌的浪漫:“我多想摸摸纽布蕾的小手。”然而此处浪漫其实是个笑话。纽布蕾是一个编造出来的名字,意为“水性杨花的女人”,阿尔基洛科斯对她连篇累牍的描写也极尽色情挖苦之能事,不见一丝亲密:“她的身体像干瘪的果子……咂着湿答答的嘴唇,贪婪地吮吸我的枯茎。”

阿尔基洛科斯的其他诗句同样缺乏真正的个人袒露。它们没有展示脆弱的心灵,而是遵循了《诗篇》和《苏鲁巴克箴言》一类的古老表达,用第三人称“他”“她”“他们”内含的戏剧讽示或宏大真理来支撑“我”的表达:“狐狸计策多多”“生命起起落落”“众神把这苦痛灌注入我骨”“盾弃可重买”。

因此不难想象,当希腊人看到萨福的如下诗句时,他们是多么惊诧:

他于我就像神一样,

那个人。

听到你

甜如蜜的话语,

如音乐般的欢笑,

令我心碎。

当我看到你,

我无法说话。

我的舌头仿佛断裂,

我的皮肤如燃烧般滚烫。

这才是真正的自我袒露。萨福是在将某种个人隐私公之于众:她对一个有夫之妇的爱。这样的开诚布公可能会反过来伤害萨福。她的爱可能不是那个女子想要的。那个女子笑颜灿烂,幸福洋溢,她已经有了一位英勇神武的爱人。她对萨福又有何求?她也许不为所动,没准还会嘲笑萨福的诗呢。

如果萨福仅仅是在袒露自我,那我们也会嘲笑她的。但是萨福没有一味地暴露个人隐私,她还加入了令人惊叹的要素。她将自己的内心情感夸大为简单而动人的比喻——心碎、皮肤燃烧。

这种将惊叹和自我袒露相结合的方式与《诗经》里那首爱情诗异曲同工。而且,同中国的爱情诗一样,萨福的爱情诗历经岁月的刻刀流传至今,因为它被一位文人记录了下来。但与中国爱情诗的记录者不同,这位文人不是统治者的卫道士。相反,他是个文学迷:罗马帝国的朗吉努斯,不过这个充满谜团的称呼很可能是个假名。

朗吉努斯在公元1世纪的专著《论崇高》中赞颂萨福的诗歌所蕴含的强烈情感可与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希伯来文的《圣经》比肩。且现代科学进一步表明,萨福不仅与荷马和《圣经》力量平齐,她完全颠覆了后二者。史诗从宏大中获取情感力量,而萨福的抒情诗从亲密关系中汲取情感力量。

如果这是萨福创作的唯一的抒情诗,那它无疑是一个创新。这个创新就是彻底的自我袒露。这种彻底被早先的作者视作危险,它将内心敞开布公,迈向毁灭。受这种想法驱使,萨福之前的那些运用第一人称“我”的先驱选择用讽刺、对道德的恪守,或是“他”“她”“他们”这些第三人称的厚重来调和自己最深处的情感。

萨福揭示了作者应该更加勇于展示私密。她发现一个出人意料的真相,这一真相后来得到了科学的支撑:自我袒露的事物越私密,它的功效就越大。她展示了抒情诗拥有不亚于史诗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并不依靠神灵或其他外部声音的助力,它源于对自我的不断揭露。

接着,萨福前进了一步,那是很大很大的一步:她写了另一首诗。

也就是在垃圾堆里发现的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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