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斯特拉帕罗拉、原版《灰姑娘》,以及童话式反转
有人允诺夏尔·佩罗一定会治好他可怕的悲观情绪。
做出这个承诺的人,是他的侄女。她步履轻盈地走进他门窗紧闭的房间,命令他穿上最精致的马裤,戴上最华美的假发。很久以前,他曾戴着那顶假发到过凡尔赛宫,连路易十四都为之赞叹。由于年代久远,假发已经变成硬壳。马裤穿在佩罗瘦弱的腰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遵从了侄女的建议。“和她那童稚的想象争执是毫无意义的,”佩罗一边从生锈的铜镜里注视自己,一边想,“也许,她那些想象中也包含着一丝智慧。”这套装束尽管陈腐老旧,仍不免搅起了他心底一些往日的乐观:他也曾让太阳王赞叹,或许他还能重现昔日的风采。
随后证实了,这次改变装束的尝试只是侄女救治大业的开始。她把佩罗赶上一辆四轮马车,拉车的是几匹白马。于是他们驾着马车,悠闲地穿过17世纪的巴黎城。一路经过热闹的花园和仲夏的烟花,径直来到充满魔力的市中心。在市中心的黎塞留街,佩罗迷迷糊糊地穿过一道豪华的大门,进入一个隐秘的房间,里面有饰有金叶钟表,还有土耳其地毯……就在这时,一道亮光闪过,一个长着狡黠小眼睛的女人从天而降,自称是“在逃公主”。
佩罗感到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过一切都是现实。那个在逃公主是安热利克-尼科尔·蒂凯,因为在将要被丈夫囚禁时成功挣脱而闻名巴黎。这个隐秘的房间里,是四十二岁的朗贝尔夫人主办的周二沙龙。这是一位性格活泼、思想前卫的女爵,读过大量经典之作,并且觉得它们都冗长乏味。1692年12月,女爵创办了这个沙龙,以鼓励更新奇的作品出现。此刻从门帘后走来的,就是女爵赞助的众多先锋作家中的一位。她脸庞丰满,表情愉快,穿着粉红色的便鞋。在一把白金扶手椅里安坐后,她拿出一卷她最新创作的手稿——《格拉西奥萨和珀西内的故事》。
佩罗意识到,这就是他的侄女承诺的治愈。这么想着,他心一沉,感到沮丧起来。佩罗原本以为会是一种更可信的治疗,比如一种久已失传的波斯灵药,或是一个长生不死的帕多瓦医生,再或是一种不知来处的神奇药草。当那个穿着粉色便鞋的作者开口朗读时,佩罗更失落了。她的故事里有一个公主、一个恶毒的继母,以及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离奇巧合。总而言之,那是一通长篇累牍的胡说八道。佩罗现在有点儿后悔,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取出落灰的假发跑到这里来。他居然燃起了希望,这本身就是错的。希望必定导致失望,黎明是一天中最危险的时刻。
但随后,这位穿着粉拖鞋的作者读到最后一句话:“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佩罗感受到了一阵出乎意料的愉悦。打从他被一个年轻人取代了法庭的职位,打从十五年前他心爱的妻子去世,他第一次感到明天可能会更好。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但是它可信吗?不,佩罗自忖道。不管那个穿粉拖鞋的作者做了什么,那一定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小把戏。佩罗蜷缩在沙发里,紧紧攥着天鹅绒垫子,准备接受卷土重来的忧郁。然而奇怪的是,忧郁并未袭来,那种美妙的感觉一直持续着。正如佩罗的侄女承诺的那样,她的治疗见效了。
佩罗终于相信了,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赶向作者致谢。他有好多问题:她是谁?她那神奇的良药究竟是什么?作者笑着回答。她是退隐的间谍,玛丽-凯瑟琳·多尔诺瓦夫人。至于她那神奇的良药……人们给它取了好多名字,但她最喜欢称之为——童话。
佩罗欢快地叫来马车送他回家。现在他的悲观情绪没了,梦想重新在他脑海中绽放。他要把这个神奇的灵药传给更多受苦的灵魂。他会出名,他会有钱。他抓起羽毛笔,开始创作他自己的童话三部曲。他在创作时,有意对多尔诺瓦夫人原来的配方做了一点儿改变,并坚信这个改变会加强它的药效。
佩罗的童话故事正如他梦想的那般见效了,他的作品一炮而红。过了几年,1697年时,他又创作了《睡美人》《穿靴子的猫》和《灰姑娘》,这些作品为他带来了持续不断的美名。几个世纪以来,这些故事被翻译成一百多种语言。直到1950年,《灰姑娘》被迪士尼改编为动画片,成为佩罗的一大辉煌成就。动画片《灰姑娘》挽救了沃尔特·迪士尼制片公司,不仅使其免于破产,还成为童话王国的标志,为数十亿心灵带去快乐,一如佩罗在周二沙龙上感受到的那样。
然而好景不长,这服灵药似乎有一些古怪。日久天长,人们渐渐开始发觉:佩罗的灵药里暗藏着一根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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