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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毅然出发

塞万提斯在1604年创作《堂吉诃德》的草稿时,脑海里有一个清晰的目标:要让世界摆脱浪漫传奇文学引发的痛苦。

浪漫传奇文学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荷马史诗《奥德赛》。这是部一万两千行的长诗,讲述了一个凡人的故事,他上能智胜天神,下能对话亡灵,一路上饱享美食佳酿,尽览世间妙音,在经历与巫女仙姑的纠葛后返回故里,与忠贞不渝的妻子团圆。

这一连串事件后,不仅主人公奥德修斯终得所愿,我们的大脑也开始相信自己的愿望终会实现。这正是“全能之心”(详见第一章)的作用。“全能之心”会让我们产生一种人类本位的感觉,认为宇宙和我们拥有相同的关心。我们所热爱的,天空也热爱;我们所渴求的,群星也为我们渴求。因此,当我们阅读《奥德赛》时,我们的神经会感到内心的渴望根植于外部的自然法则。正如太阳会在黎明升起,我们渴望的东西也会在泥土里生根发芽,我们的愿望总能得到回应。

这种悦人体验使浪漫传奇文学不仅广泛流传于古希腊的酒肆,在中世纪的欧洲贵族间更是大受欢迎。从11世纪法国的《罗兰之歌》,再到12世纪西班牙的《熙德之歌》;从13世纪德国的《维勒哈尔姆》,再到14世纪卡斯蒂利亚的《高卢的阿玛迪斯》;从15世纪英国的《亚瑟王之死》,再到16世纪意大利的《疯狂的奥兰多》……这些故事的创作者们将奥德修斯改造成一个个封建贵族骑士,比如富有勇于冒险的亚瑟王、忠贞不贰的阿玛迪斯、风度翩翩的罗兰骑士、心灵手巧的熙德。他们斗败恶龙,解救少女,在宴会上狼吞虎咽,掠夺金银财宝,天庭甚至都为他们敞开……而这一切是可怕的灾难。这场灾难的事件被一一写进《堂吉诃德》。这部小说的同名主人公如痴如狂地读着那些骑士故事。由于深受“全能之心”洗脑式机制的毒害,堂吉诃德抬头望向窗外,看到的皆是他想看到的:一片骑士的幻想乐土,他将在那儿成为第二个熙德。于是,这位未来的骑士抛下书本,毅然出发,去拯救他的拉曼查的落难少女了。

堂吉诃德的英勇却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他吃尽了生活的苦头,如狮子的啃咬、朝圣者的拳头、风车的重击。一次次战斗换来的是鼻青脸肿、骨头散架。然而所幸,我们这些读者被塞万提斯重构的骑士故事从同一个命运中解救出来。他的故事拆毁了“全能之心”,取而代之的是种全新的叙事技巧:

我们这位衣冠楚楚的冒险新人出发了,还自言自语着:“再过上若许年月,当我的丰功伟绩公之于众时,那位圣贤定会这样记下我清晨出发的盛况:绯红的太阳神伸展他那美丽的金发,映照着广袤的大地,鸟儿们开动它们灵巧的舌头,唱起甜美动听的歌儿,歌颂即将到来的玫瑰色黎明。这位黎明女神离开她那善妒的夫君的眠床,向拉曼查大地上千家万户的凡夫俗子展现她的面庞。这时,大名鼎鼎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早已离开松软的羽绒被窝,跨上他的良驹驽骍难得,在古老而著名的蒙铁尔原野游荡。”没错,他的确在那片土地游荡。

这里运用了我们在第四章中探讨的那项发明——讽刺,它戳破了骑士故事的朦胧幻象:“绯红的太阳神伸展他那美丽的金发”,揭示了当时的真实情境:“没错,他的确在那片土地游荡。”塞万提斯的讽刺将我们从堂吉诃德的凡俗妄想中解救出来,让我们恢复到上帝视角的冷静。

很快,《堂吉诃德》在西班牙大受欢迎,随即被翻译为意大利语、德语、英语、法语、丹麦语、葡萄牙语等多种语言。又过了几十年,它被带到秘鲁,被无法无天的盗版书商带到波士顿。它狂销五亿册,成为历史上第二受欢迎的书,仅次于《圣经》。

《堂吉诃德》不光受到广泛的喜爱,它更具有极大的疗愈价值。在17世纪,它的反讽功效对打破中世纪的骑士魔咒发挥了很大作用,为勒内·笛卡儿的理性方法论和艾萨克·牛顿爵士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扫清了障碍:“我们现代人一直在不懈努力,以冲破超自然的力量,把自然召回到数学法则上来。”

经过漫长的努力,“全能之心”的妄想终于被驱走,启蒙运动的清醒目光战胜了巫术的黑暗。

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因为从短期来看,世界一度倒退了。笛卡儿还是认定魔法也是一门科学:“同情和反感的玄妙力量将溯源至无涉感情的原因。”牛顿也将他的微积分抛诸脑后,加入炼金术士的行列,追逐点石成金的魔法:“这是火星和闪闪发光的黄金星球。”

很快,浪漫骑士文学的疯狂就卷土重来了,且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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