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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九章 消除绝望

约翰·多恩的诗歌和“心灵之眼开阔器”

17世纪早期,在帕多瓦大学门廊前的广场中央,一位年届中年的教授决定研究天空。

当时,大多数人都通过预言家的言辞来研究天空。但这位中年教授有些不同。他的名字是伽利略·伽利雷,喜爱鼓捣一些钟摆、温度计、罗盘之类的小装置。他没有研读宗教典籍,而是做了一架用来看星星的机器。

这架机器有两个特殊的透镜,小一点儿的是凹透镜,大一点的是凸透镜,两个透镜镶嵌在一个由三脚架支撑的木筒里。1609年,这台“望远镜”制成后,伽利略迫不及待地把它对准天空的中心——太阳——期待看见某种神迹。

伽利略期待的奇迹正是“以太”,或称“第五元素”。以太受到过古希腊天文学家的赞美,北非僧人的歌颂,还有波斯炼金术士的敬仰。不同于其他四种俗世元素 ,第五元素是永恒不变的。它是天国的纯净火焰,是星星的基本原料,是上帝的完美永恒。

可是当伽利略用他的木筒对准太阳时,他没有看到以太的神迹。非但没有神迹,他还看到一块污迹,确切来说是很多污迹。

迷惑的伽利略擦净望远镜的镜片。但是不管他怎么擦,那些污迹还在。慢慢地,伽利略终于明白:那些污迹不在他的望远镜上。它们在太阳上。太阳金光闪闪的表面有了污点。

这是一桩奇怪而恐怖的发现。它意味着第五元素不再完美无瑕,不再比其他四种污浊元素优越。它意味着星星也会被客观的存在侵蚀,会像果实一样腐烂,像心脏一样停止跳动。直白地讲,它意味着天堂根本就不是天堂。

伽利略把这些令人幻灭的污迹称为太阳黑子。当他向世界宣告太阳黑子的存在时,人们和伽利略一开始时一样难以置信地眨巴着眼。在伽利略之前,人们一直对那些天文学家的古怪言论置若罔闻。就在伽利略造出观星机器前几个月,约翰尼斯·开普勒刚刚写成《新天文学》。这是一部鸿篇巨制,试图证明地球高速围绕着太阳旋转。开普勒笃信这一论断,并能用复杂的数学运算来支撑它。然而,那只证明了数学是多么无用。只需向窗外看一眼,便能知道地球不可能正以每秒三十多公里的速度在宇宙中飞过。如果这是真的,那生活将是一场飓风,晾衣绳、广告牌、吃草的绵羊……一切都将飞在空中。

至少当时的世人都会这么想。但他们无法像忽视开普勒那样忽视伽利略。不像开普勒,伽利略没有要求人们相信数学运算。他只是让人们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正是他们说服自己相信地球静止不动时用到的惯常方法:看一眼天空就会发现,它并不如你们被教导的那样完美。

人们抬头看了。即便不用望远镜,他们也能看到月亮的斑斑点点,星群不规则的形状。过去,这些麻烦事都被创造性地解释清楚了,但当天国金灿灿的心脏有了污点,这该作何解释?

犹疑的人们伫立不动,一位诗人用两句诗捕捉到了他们的恐惧:

新的哲学质疑一切,

火之要素惨遭扑灭。

这位诗人是约翰·多恩。多年前,他出生于伦敦布雷德街的一间产房。而此时,多恩和伽利略一样处于人生的中年,他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他早年风光无限,因出众的语言才华而做了一名廷臣。每一位王公贵族都对他青睐有加,每一位宫女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可是后来,他爱上了安妮·莫尔,后者是国王宠信的老师的侄女。二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成婚了。多恩为此被送进了监狱,虽然最终他被释放,但宫廷的职位是保不住了。他堕入贫困的生活,和安妮一起生活在狭小的城镇公寓,带着他们那不断壮大的儿女队伍:康丝坦斯、约翰、乔治、弗朗西斯、露西、布里奇特、玛丽、尼古拉斯、玛格丽特、伊丽莎白。多恩难以照顾这一大家子,他在绝望之下创作了为自杀辩护的《论暴死》。当他的一个孩子得了绝症时,他阴郁地安慰自己终于可以养活其他孩子了,然而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一副小小的棺材就足以使他破产。

然而不管事态多么糟糕,多恩总是能溜出去,抬头望着天。“总有一天,”他想,“我们会爬出这个泥潭,到那个美好的世界。总有一天,我们的厄运会被神圣的光芒驱散……”

可好景不长,伽利略的望远镜问世了。对多恩来说,这是最令他绝望的打击。他的俗世梦想破灭了,如今就连天堂也已崩塌。群星闪烁中没有来世,再也不会有救赎的神话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多恩的绝望很快就消失了。就在多恩就新的天文学发表悲恸欲绝的诗句那年,奇迹终于有了奇迹的模样,它冲破逻辑的法则东山再起。奇迹以一种新的形式复活了,其精美不逊于伽利略的任何一件机器。这件发明可不像望远镜,它不是由玻璃和木头组成的小玩意儿,它是多恩独创的文学装置。在常人看来,这个装置和开普勒的数学运算一样不靠谱。但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发现,它和伽利略的长筒望远镜一样令人信服。只需一眼,星星的火焰便重新燃起。

只需一眼,你就会重新相信第五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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