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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斯特拉帕罗拉

1553年,乔瓦尼·弗兰切斯孔·斯特拉帕罗拉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老实说,他的一生并不是成功的一生。在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时,斯特拉帕罗拉出版了一部诗集,但随即就被忘却了。在生命剩余的五十年里,他都在默默地埋头苦干。也许他后来在宫廷里供职,也许他成了一个看门人,或者书记员。不管他以何为生计,那些工作都不值一提,所有踪迹都被历史长河吞没了。

在斯特拉帕罗拉寂寂无名的那些年,他所处的历史时代也日渐落寞。那是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或者说“文艺复兴运动”。在14至15世纪,文艺复兴运动正如火如荼,彼特拉克的爱情诗歌、多纳泰罗的铜塑像、马萨乔的透视画驱散了中世纪的黑暗。接下来的大约一个世纪,意大利的未来似乎充满无限可能:莱昂纳多·达·芬奇画出了蒙娜丽莎那富有感染力的微笑;米开朗琪罗画出了西斯廷教堂天顶画中最为湛蓝的天空。

但是在斯特拉帕罗拉生命的最后几年,那片蓝色天空带来的希望蒸发了。法国的大炮猛轰着那不勒斯的城堡;瑞士的雇佣兵占据了米兰的树林;西班牙的骑兵践踏着威尼斯价值连城的葡萄园;法国的弓箭手用达·芬奇的名作当作练习的靶子。罗马陷落了,都灵被攻占,佛罗伦萨遭到围困。到1553年冬天,意大利已经满目疮痍,陷入绝望。文艺复兴结束了,到处都是冰天雪地,黑暗无边。

一片萧索阴郁之中,意大利往昔的希望行将消失殆尽。这时,久被遗忘的斯特拉帕罗拉出现了,带着一剂良药。同众多文艺复兴作品一样,这剂良药也是从一个古老的文学范本开始的。但这个范本不是后来的周二沙龙提到的那些“枯燥乏味”的经典。这个范本是一种纵情欢闹的舞台娱乐形式,它的名字叫“喜剧”。

喜剧发明于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并在其后的三百余年间被米南德、普劳图斯、泰伦斯等希腊和罗马作家不断创新。他们匠心独运地创造了各种文学手段来提振读者的精神,如打闹剧、双关语、滑稽模仿、俏皮话、梦幻、阴谋、和解、笑话等。在这一长串的欢笑催化剂中,唯独一个引起了斯特拉帕罗拉的格外注意:大团圆结局。大团圆结局令人愉悦,予人希望。为了最大限度地制造希望,斯特拉帕罗拉研读了大量虫吃鼠咬的古代喜剧剧本。最终他有了重大发现,即大团圆结局的快乐奥秘就是“幸运的转机”。

幸运的转机是对理性法则的随意破坏。不经意间得到的好运会推翻一切逻辑,传递最不可思议的愉悦。幸运的转机很是荒谬,它诞生自一个个阴差阳错的巧合。按我们的惯常思维,幸运的转机一定是由喜剧作家发明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它的创造者其实是悲剧作家。

从定义来看,“悲剧”,似乎注定以悲惨的方式结局。但一些古希腊悲剧,比如埃斯库罗斯的《复仇女神》和欧里庇得斯的《俄瑞斯忒斯》,其结局都有情节的突转:天神下凡,扭转乾坤,皆大欢喜。这种神力的突然降临后被称作“机械降神”,即“用机械使神降临”。通过机械装置,把戴着神的面具的演员从舞台上方放下来,强行改变故事结局。在公元前4世纪的某个时刻,喜剧作家们重新启用了这种神力临凡的方式,并做了更加恣意的发挥。悲剧里的神来自奥林匹亚山,庄严神圣,用普遍真理强制地创造和谐;而喜剧里的神会带来幸运,随意地用愉悦颠覆理性。在米南德的《盾牌》的结尾,幸运女神突然出现——“啪”的一声作法,葬礼奇异地变成了婚礼。在普劳图斯的《一坛黄金》中,一个淘气的精灵轻轻一挥魔杖——“嗒哒!”一个守财奴就用满满一坛黄金送上婚礼的祝福。

这些幸运的转机恰恰是诗的正义的对立面。它们不遵循善有善报的逻辑,而是随意地从恶中得到善果。尽管这种随意的改变被许多古代剧评人诟病为逃避现实的愚蠢做法,现代神经科学家仍然发现它对我们的健康有一些实实在在的益处:它能激发我们心底的乐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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