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雪莱最富野心的创造是她对“故事中的故事”的颠覆。沃波尔在《奥特兰托城堡》的序言中让我们一头扎进人物的内心,却没有在最后借翻译家之口让我们回到现实。而雪莱在《弗兰肯斯坦》中给“故事中的故事”制造了两个出口。
第一个出口在小说第二卷结尾,当时我们正淹没在弗兰肯斯坦博士创造的怪物的心绪中:
“我胸中的怒火重又燃起,我想起自己再也无法享受这些美丽的生物所给予的快乐……我只是感到奇怪,那一刻,我为什么只是在哀叹和痛苦中宣泄怒火,而竟然没有冲进人类,毁灭他们,与他们同归于尽。”
此处,怪物正全神贯注于一种深深的恐惧。突然,他获得了一种沉思的疏离:“我只是感到奇怪。”过了一会儿,故事的叙事让我们也有了那种沉思的疏离感。怪物的“故事中的故事”结束了,我们被抽离出来,带回到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故事:“(怪物)说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这种抽离不仅把我们带回弗兰肯斯坦对外部的凝视,还触发了强烈的自我意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几个字打破了故事的“第四堵墙”,仿佛怪物正透过电视屏幕直视着我们。这几个字激起大脑自我区域的剧烈活动,打破“故事中的故事”的夸大效果。在这里,自我意识迅速代替了迷失书中的感受。
同样的突破出现在《弗兰肯斯坦》第二处“故事中的故事”,这个出口在小说第三卷,即最后一卷结尾。此处,我们从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故事中出来,回到了北极探险家的叙事中。我们一出来,就听到探险家对他的妹妹说:“玛格丽特,现在你读完了这个恐怖又离奇的故事,你不觉得十分可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吗?我此刻想来仍心有余悸。”
我们的沉浸体验又一次被打破了。我们先是被提醒弗兰肯斯坦的叙述是一个“故事”。而后,我们被提议自主地分析我们的“恐惧”,这再次激活了神经的自我区域中对虚构的疏离感。
通过这些突破,雪莱用一种完全相反的神经体验——一种冷静的自我意识——替代了早期哥特小说里那种沉浸感。也就是说,雪莱发明了在我们今天被称为“元恐惧”的手法。元恐惧不用无法逃离的恐怖来将我们吞没,相反,它让大脑意识到恐怖是我们自主选择去欣赏的一种幻象,假如我们愿意,就可以一直欣赏下去。
这种选择的感觉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只是人类的另一种幻想。但不管怎样,它都对我们的大脑产生了心理学效果。它改变了我们对弗兰肯斯坦的恐怖故事的神经体验。和那个翻开《弗兰肯斯坦》的探险家一样,我们自愿地去发现惊悚,不是危险和死亡在追逐我们,而是我们在追逐危险和死亡。玛丽·雪莱的元叙事让我们的肾上腺素飙升,唤醒我们的皮质醇,从而把我们的压力从一头可怕的怪物转换成友好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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