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文学发明:人类需要文学的25个“科学证明” / 正文
点评
宏大的勇气乐章

在掀开这首宏大乐章之前,我们先把《伊利亚特》开篇和《创世记》开篇的“要有光”放在一起,对比它们的风格和焦点。

《创世记》: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伊利亚特》:

唱吧,愤怒女神,唱出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愤怒,

这摧毁一切的愤怒,带给人类无尽的痛苦,

无数坚毅的灵魂将被提早送往哈迪斯的冥府,

他们的英雄之躯变作豺狗恶鹰的食物。

二者开头都用到了深沉的“上帝之声”。不过它们的深沉是不一样的。在《创世记》的开篇,有“天地”。在《伊利亚特》的开篇,则反复出现“愤怒”。可见,荷马的叙事不是源自神光、天理或其他什么真理。相反,其来源和目的都是一种凡人的感情。说得直白些,它的焦点是人心。

从风格角度而言,《伊利亚特》还通过大量形容词达到了对人类心性的观照。形容词在《创世记》的开篇是缺席的。《创世记》的开篇由一个接一个的名词组成:神、天、地、形、空虚、黑暗、水面、深渊、大洪水。这些名词,与所有名词一样,是客观存在的,它们因此带有真实感。

这种客观性不独存在于名词。许多形容词(比如《创世记》后文用到的那些)也有此特性:“圆的”“活的”或“蓝色的”,这些词或多或少代表了其修饰事物的真实属性。但是形容词同时能反映一种主观性,即我们个人眼中事物呈现的样子:“高”和“快”只有在“矮”和“慢”的衬托下才存在。

在《伊利亚特》开篇用到的形容词中,就能体会到上述感觉:“摧毁一切的”(愤怒)、“无尽的”(痛苦)。一边是对阿喀琉斯愤怒程度的直观感受,一边是对其毁灭效果的精确量化,这些形容词打通了二者间的壁垒。叙事者只能说那愤怒看起来足以毁灭一切,杀人无数。倘若我们目睹了阿喀琉斯杀人如麻的现场,这也会是我们的感受。因此,与雅典娜、阿波罗,以及希腊神话中其他人格化的神一样,《伊利亚特》虽然广泛运用了“上帝之声”,但仍充满人性。这不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声音,它是我们自身的放大。在面对战争和死亡时,一颗“全能之心”发出了我们自己的情感呐喊。

这一人类的“上帝之声”是荷马的创举。早在荷马以前,文学就开始运用人类或上帝的视角叙事了。但《伊利亚特》将这两种视角合二为一,将凡人情绪和宏大宇宙融为一种人格化的神之远见。

《伊利亚特》以风格和焦点刻画勇气,纵观全文,我们还可以发现一些较小的文学创造,其中包括荷马最富传奇色彩的修辞:史诗明喻。荷马之前的作者已对史诗明喻有所了解,《创世记》中就有一处用例,讲述了弥留之际的雅各对儿子们的预言和祝福:

犹大是个小狮子。我儿啊,你抓了食便上去;你屈下身去,卧如公狮,蹲如母狮,谁敢惹你?

尽管荷马不是史诗明喻的发明者,但因其对“上帝之声”的独特运用,荷马已成为它最著名的实践者。他的手段就是人格化。我们可以在荷马的“人—狮”比喻中见到这种人格化手段,比如《伊利亚特》第三卷的选段:

如同一头饥饿的狮子发现野鹿或野山羊的尸体,

欣喜若狂,贪婪地狼吞虎咽着,

全然不顾猎人和他那飞跑的猎狗正朝自己飞奔而来,

这正是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见到阿勒珊德罗斯的狂喜。

这一比喻不同于《圣经》中雅各的比喻结构。《圣经》中的比喻由人写到狮子,即从我们熟悉的事物入手,通过夸大,走向神秘,用我们眼下不甚了解的宏大真理制造惊叹(关于这一文学技巧对虔敬之心的激发原理,详见第六章)。

荷马式的比喻则相反。它从狮子过渡到人,通过凡人的内在情感抓住外在事物的意义,这种情感就是“欣喜”。因此,当我们在荷马的比喻中看到狮子或树木、禽鸟、野猪、烈火、昆虫、群星,乃至神明等事物时,我们看到的并非高深莫测的神迹,而是一介凡人的情感。我们也好,狮子也罢,自然万物都是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的一部分。天空、树叶、光明、生命,一切都是我们自己。

这种联结宏大群体的感受对我们脑垂体的刺激,无异于一场颂歌合唱,或面向慈悲神灵的祈祷。它复制颂歌的心理学功效,提高我们血液中的催产素水平。正如你现在能直接体验到的,《伊利亚特》能做到的远超颂歌:即使我们独自默读,纸端的那些话语一样能激发更多的催产素。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手法,但其通过想象达到的功效,不亚于一个藏身散兵坑的孤独战士在回想家中心爱之人时收获的鼓舞和慰藉。在《伊利亚特》的史诗中,当骇人的战争描述启动大脑的肾上腺素与镇痛剂这一对“威胁—逃跑”组合时,这一功效就开始显现。当荷马的“全能之心”加上勇气的第三个神经配方时,这一功效便达到顶峰,恐惧随之在我们的血液中逆流而上,化为一股藐视死亡的狂热力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纠错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