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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地狱》中的妄想

但丁从来没有听说过大脑的威胁探测系统,但他深知自己为什么要把美杜莎嵌入地狱的故事。就在创作《地狱》之前,他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飨宴》中说过:“教会人士运用讽喻的目的与诗人不同,而我倾向于诗人的目的。”

但丁认为,教会人士和诗人之间的不同并不只是细微的差异。事实上,教会人士和诗人运用讽喻的方式完全相反。教会人士用讽喻来揭示隐藏的真相;而诗人则用讽喻来掩盖隐藏的真相。因此,教会用讽喻来创造神启带来的惊叹,而诗人的讽喻让人意识到事物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什么。也就是说,它们会挑起妄想。

我们在《地狱》里看到美杜莎时,就会经历这种妄想。美杜莎是一个不合时宜之物,是基督教世界中的一个陌生事物。她激活我们的威胁探测系统,让我们思考:为什么地狱里会有一个异教怪物?但丁是在悄悄给我们传递某种信息吗?美杜莎会不会是一个陷阱?她是不是和撒旦一样,是被派来歪曲事实,引诱我们远离真相,蒙蔽我们的双眼的?

美杜莎和她的古希腊罗马神话同伴们并非《地狱》里唯一激发我们威胁探测系统的事物。我们阅读整个诗篇时,有一个更令人不适的潜伏者在如影随形——维吉尔。

维吉尔是我们地狱之行的向导。但他是一个奇怪的向导。他既不是天使,也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是异教史诗《埃涅阿斯纪》的作者,正是这部作品,使得他在但丁构筑的地狱中占有一席之地。那么,我们可以相信维吉尔吗?或许不可以?如果我们跟随他的引导,我们能走出地狱吗?还是会和维吉尔一样,被上帝永久抛弃?

这就足以令我们对整个游历充满妄想了。而维吉尔并没有做什么事情来减轻我们的担忧。他解释说,他之所以被选中护送我们在地狱游历,是因为他“雅致的言辞”。这一解释激发了我们的威胁探测系统,它提醒我们,会说漂亮话的人不一定就是说真话的人。他们会巧言令色,欺骗我们,正如维吉尔当着我们的面,用模棱两可的话欺骗地狱的居民。

那么,维吉尔也是在骗我们吗?他是在用他对语言的驾驭能力来诱使我们走入歧途吗?当他警告我们不要同情地狱里那些被折磨的灵魂时,我们应该相信他吗?他那些“雅致的言辞”是在引诱我们远离基督教的善良与怜悯吗?

《地狱》不仅没有给出答案,反而用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加剧了我们的妄想:

头脑健全的聪明人啊,

揭开陌生诗行的神秘面纱,

去寻找潜藏在那里的道理吧。

《地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为什么要让这些“怪事”在我们的大脑中若隐若现?为什么它承认有“潜藏”的秘密,却又不说那个秘密是什么?

我用我自己“雅致的言辞”来解释一下:《地狱》暗示了秘密的存在,却从未透露,是因为但丁认为秘密本身远没有探寻秘密来得重要。正如他日后写给维罗纳城声名狼藉的“狗亲王”——斯加拉大亲王的信中所说的:“我的诗是一种讽喻,写了我们因自主选择而受到正义的惩罚或奖赏。”

这话听起来就像中世纪那些修士会给异教徒神话镀上的那层光泽:“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关于正义的。”但如今我们的大脑已经被但丁的诗唤醒,我们能看到他镀的那层光泽中的关键词并不是“正义”,而是“自由”。我们的自主选择决定了我们会受到“惩罚”还是“奖赏”,决定了我们是会被天堂的光芒照耀,还是会被地狱的火焰吞噬。

这就是为什么《地狱》解放了我们的思想。通过向我们描述地狱里的美杜莎、花言巧语的向导,还有预示着秘密的警告,这部作品激发了我们妄想的警觉,打开了我们往日的思想桎梏,让我们开始为自己考虑。

这种思考的自由或许会让我们更加笃信教会的教义,也可能会把我们推向一条与主流思想背道而驰的道路。但不管哪条路,都是我们得到救赎的唯一希望。

也是我们走出地狱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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